《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录》原文与注释

传习录 · 第19篇 · 共68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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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条索引

  1. 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2. 问『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为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危』。」
  3.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谩谩琢磨他起来。」
  4.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5. 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6. 问「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7.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著;却若浮云揜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8.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9.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起对曰:「不敢。」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粧做道学的模样。」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10.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11.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12.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此,不觉悚汗。
  13.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14.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15.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16.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带始得。」
  17.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问:「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真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18.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19. 问「通乎画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画知夜的。」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无所赌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则是妄思魇寐。」曰:「睡时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20.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21. 先生曰:「僊(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僊(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起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22.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冶天下。」
  23. 或问「异端」。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24.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著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桡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25. 又曰:「孟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26.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27.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28.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条理,便谓之信。」
  29.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30. 问「天寿不贰」。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31.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是友愧谢。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们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坐者皆悚然。
  32. 一友问「功夫不切」。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著根!」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楜涂。」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尘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其尘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尘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少间,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先生旁顾曰:「我尘尾安在?」一时在坐著皆跃然。
  33. 或问「至诚前知」。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34.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35. 先生曰:「『惟天下之圣,为能聪明睿知』,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36. 问:「孔子所谓远虑,周公夜以继日,与将迎不同何如?」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真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37.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作效验说,如何?」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意;天下皆与,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38. 问:「孟子『巧力、圣智』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
  39.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
  40.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41.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42.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功夫。」
  43.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实落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真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44.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45.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如一园竹,只要同此枝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笋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46.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柴鸣治人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鸣冶愕然。请问。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47.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
  48.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乂,以乂薰烝,不去正他奸恶。凡文过揜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
  49.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未达,请问。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对曰:「古人制管候气,恐是求元声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却如水底捞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怿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必须定至日,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50.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
  51.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52.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其流必归于文过。」
  53. 「今人于吃饭时,虽无二事在前,其心常没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54.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55.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56.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57. 「『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58.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59. 或问「未发、已发」。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何谓无,即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即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60.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先生曰:「然。」
  61.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著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著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62. 「杨慈湖不为无见,又著在无声无臭上见了。」
  63.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64.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汝止待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揜言也罢。」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65. 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先生曰﹕「何异?」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洪与黄正之、张叔谦、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涂中讲学,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见之?」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66. 癸末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宜若虚,犯而不校』,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67.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请正。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原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跟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68.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末年已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徒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别,先生常叹曰:「君等虽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力,亦自有不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