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下·门人黄以方录》原文与注释

传习录 · 第20篇 · 共26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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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条索引

  1.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或问「学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思之。『思而不学』者,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想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以学存此天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也。」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常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著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著力,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夫到诚意,始有著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谓『人虽不知,而已所独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则:善虽知好,不能著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著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之所发,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2. 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著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3. 门人有言邵端峰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洒扫、应对之说。先生曰:「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长者,此亦是他良知处。故虽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这里言格物,自童子以至圣人,皆是此等工夫;但圣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费力。如此格物,虽卖柴人亦是做得;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4.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二句为问。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5. 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又问:「《易》『学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此天理,则此心更无放失时,故曰『学以聚之』。然常常学存此天理,更无私欲间断,此即是此心不息处,故曰『仁以行之』。」又问:「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两个了。」先生曰:「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在事君则为忠之类。」先生因谓之曰:「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的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个私心,便不当理。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干。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袭义于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问:「圣贤言语许多,如何却要打做一个?」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
  6.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
  7. 以方问曰:「先生之说『格物』:凡《中庸》之『慎独』及『集义』、『博约』等说,皆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擉、即戒惧。至于『集义』、『博约』,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数件都做『格物』底事。」
  8. 以方问「尊德性」一条。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问「致广大」二句。曰:「『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则私意不足以蔽之,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又问:「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9.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也。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
  10.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先生曰:「固然。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
  11.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作一场话说,虽听之亦何用?」
  12. 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13.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在不睹、不闻上著实用功。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著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
  14. 问:「先儒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间活泼泼地,无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功夫。此理非惟不可离,实亦不得而离也。无往而非道,无往而非工夫。」
  15. 先生曰:「诸公在此,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拳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16.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著实用功,便多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17.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18. 「夫子说『性相近』,即孟子说『性善』,不可专在气质上说。若说气质,如刚与柔对,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则同耳。人生初时善,原是同的。但刚的习于善则为刚善,习于恶则为刚恶;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习于恶则为柔恶;便日相远了。」
  19. 先生尝语学者曰:「心礼上著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尘沙。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
  20.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机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请问。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么叫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
  21.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之说。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本体。」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体、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时因问偶谈;若吾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
  22. 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德洪趋进请问。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员凿方枘。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德洪退,谓朋友曰:「先生诲人,不择衰朽,仁人悯物之心也。」
  23.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著,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24. 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难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
  25. 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实话。此道本无穷尽,问难愈多,则精微愈显。圣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愈加精神。若颜子闻一知十,胸中了然,如何得问难?故圣人亦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故曰『非助』。」
  26. 邹谦之尝语德洪曰:「舒国裳曾持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恫梓』一章。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顾而笑曰:『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还须诵此以求警?』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