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原文与注释

传习录 · 第17篇 · 共36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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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条索引

  1.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著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2.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当自有无念时否?」先生曰:「实无无念时。」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则是私念。」
  3.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4.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歛,而实放溺也。」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著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是日俱有省。
  5.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6.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曰:「请问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著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著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7.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作贼,他还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8.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9.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10.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11.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12.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揜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13.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14.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15.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对曰:「功夫甚难。」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16.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17.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18.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
  19.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20.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21. 先生日:「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问曰:「何如?」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冶,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22. 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23. 先生曰:「圣贤非无功业气节,但其循著这天理,则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气节名矣。」
  24. 「『发愤忘食』是圣人之志如此,真无有已时。『乐以忘忧』是圣人之道如此,真无有戚时。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25. 先生曰:「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与人论学,亦须随人分限所及。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慨,萌芽再长,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尽要倾上,便浸壤他了。」
  26. 问「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27. 「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能问人;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先儒谓『虽知亦问,敬谨之至』;此说不可通。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
  28. 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谓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其说皆无可疑。
  29. 先生尝谓:「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直初闻之,觉甚易,后体验得来,此个功夫著实是难。如一念虽知好善、恶恶,然不知不觉又夹杂去了;才有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的心。善能实实的好,是无念不善矣,恶能实实的恶,是无念及恶矣,如同不是圣人?故圣人之学,只是一诚而已。」
  30. 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先生日:「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又曰:「《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故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31. 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与释氏之静只一般,两下皆不用,此时何所分别?」先生曰:「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得动、静合一,释氏毫厘差处亦自莫揜矣。」
  32. 门人在座,有动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过,终是有弊。」曰:「矜得太过,如何有弊?」曰︰「人只有许多精神,若专在容貌上用功,则于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讲此学,却外面全不检束,又分心与事为二矣。」
  33. 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费思,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茌怀。」曰:「文字思索亦无害;但作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则未可也。」又作诗送人。先生看诗毕,谓曰:「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若说得太过了,亦非修辞立诚矣。」
  34. 「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此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著,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是无轻重也。」
  35. 问「有所忿懥」一条。先生曰:「忿懥几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鬬,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36. 「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