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下·门人陈九川录》第1条

传习录 · 第17篇 · 第1条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著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释摘要

这段记录展开的,是陈九川从初闻阳明之学到最终了悟"格物"的完整历程,时间跨度从正德乙亥(1515)到己卯(1519),前后数年。核心的困惑只有一个:阳明说"意之所在为物",这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明明德"的功夫推到"诚意"就已经到了根源,那《大学》里"格物""致知"还有什么必要? 九川的推理路径很清楚。他先从《大学》全文的结构入手,发现"自明明德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