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下·门人黄以方录》第1条

传习录 · 第20篇 · 第1条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或问「学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思之。『思而不学』者,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想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以学存此天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也。」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常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著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著力,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夫到诚意,始有著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谓『人虽不知,而已所独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则:善虽知好,不能著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著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之所发,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注释摘要

这段文字一开始,黄以方提的是一个用词上的困惑。孔子既说“博学于文”,又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黄以方听阳明将“博学于文”解为随事学存天理,便觉得与“余力学文”那种事有余暇再去学文的意思似乎接不上。阳明处理这类文本矛盾有一个基本方式:他把《诗》《书》六艺本身看作天理的发见,而不是抽离于事之外的另一种文。换言之,“文”既在典籍中呈现,也在日常行事中呈现,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