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中·答聂文蔚·二》第4条

传习录 · 第14篇 · 第4条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于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其说是矣。「亿、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闲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濬之言而后尽,在惟濬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𫇴荛,非是以迩言当察,𫇴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罣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穉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便之扶墙傍壁,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工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耽误人,不可不涤除耳。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实用功,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已作书后,移卧簷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濬处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右南大吉录。

注释摘要

阳明在这一段里,要把他那套致良知的工夫彻底讲透,而切入点正是孟子那句“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但他不是在做经文注释,而是在回应聂文蔚的困惑:聂文蔚觉得自己在事亲从兄上求良知,切实有个下手处,便想把这当作一个定说去教人。阳明肯定了他用功的方向,却要纠正他可能由此滑入的偏差。 阳明先给出自己的理解:孟子拈出孝弟,并不是因为孝弟格外特殊,而是因为孝弟是人心中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