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齐策四》第6节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虡。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不备具,而百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媿下学;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傅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注释摘要
这一章是《战国策》里极有名的一篇,讲的是士人与君王当面争地位高低的故事。 齐宣王召见颜斶,开口就是“斶前”——你过来。这是上对下的口吻,王召臣,臣趋进,本就是当时的常礼。但颜斶不接这个茬,他把话顶了回去:“王前。”你过来。左右的人立刻指斥:王是君主,你是臣子,王叫你上前是应该的,你怎么能叫王上前?颜斶的回答很巧,他说“斶前”是趋附权势,“王前”是礼贤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