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卷六》第4则

陶庵梦忆 · 第8卷 · 第4则

绍兴灯景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簷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复叠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万历间,父叔辈于龙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国家放灯塔山。再次年,放灯蕺山。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蕺山灯景实堪夸,葫筿竿头挂夜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繇今思之,亦是不恶。

注释摘要

张岱写灯,一落笔便抓住要害:“竹贱、灯贱、烛贱”——三个“贱”字叠下来,不是贫寒的贱,而是便宜到几乎无门槛的贱。这是全篇的锁钥。绍兴灯景之所以能成为“海内所夸者”,不是靠某几家富室豪门的排场,而是竹木、灯纸、烛油在当地都极廉,廉到家家置办得起,廉到“不能灯”成了羞耻。晚明的绍兴是竹乡,会稽山阴一带竹产丰饶,劈篾扎架几乎是人人都会的手艺;烛则多用乌桕子榨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