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卷六》第5则
韵山 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斋头亦喜书画、瓶几布设,不数日,翻阅搜讨,尘堆研表,卷帙正倒参差。常从尘砚中磨墨一方,头眼入于纸笔,潦草作书生家蝇头细字。日晡向晦,则携卷出帘外,就天光𦶟烛,檠高光不到纸,辄倚几携书就灯,与光俱𫖯,每至夜分,不以为疲。常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寒俭可笑,意欲广之。乃博采群书,用淮南「大小山」义,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语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下曰「他山」,脍炙人口者曰「残山」,总名之曰「韵山」。小字襞𫌀,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余本。一韵积至十余本,《韵府》、《五车》不啻千倍之矣。政欲成帙,胡仪部青莲携其尊人所出中秘书,名《永乐大典》者,与「韵山」政相类,大帙三十余本,一韵中之一字犹不尽焉。大父见而太息曰:「书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辍笔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为别书,其博洽应不在王弇州、杨升庵下。今此书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纵成亦力不能刻。笔冢如山,祇堪复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乱,余载往九里山,藏之藏经阁,以待后人。
注释摘要
这则笔记是一篇极凝练的著述志,也是一个文人毕生心血被巨帙压垮的故事。张岱的祖父张汝霖,晚年读书成癖,书斋里的日常被他写得很精确:几案上的书画瓶彝没几天就翻检得落满灰尘,砚台是干的,卷帙横七竖八——这不是懒散,是一个心思全扑进字纸里的人无暇顾及整洁。他从积满灰尘的砚台里临时磨一点墨,头眼几乎埋进纸笔,写那种读书人特有的蝇头细字。天色将晚便拿着书卷到帘外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