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正月》
1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
2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3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4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5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6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7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8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9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10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11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12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13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14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15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16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烕之。
17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18 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19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
20 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21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
22 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23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
24 念我独兮，忧心慇慇。
25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
26 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注释摘要
1、首章“正月繁霜”四句，是整篇哀愤之音的开端，也是笼罩全诗的阴冷底色。这里的“正月”并非我们今天的正月，毛传明确指出“正月，夏之四月”，用的是夏历。彼时正值孟夏，本该是天气和暖、万物生长的时节，天却降下繁盛的霜，这是极反常的灾异之象。繁霜，便是浓霜、厚霜。诗人行走在这样的天候里，目之所及，是肃杀摧折了生机，心之所感，便是“忧伤”二字。这忧伤并非无端而起，它紧…
2、念我独兮，忧心京京。这里的“京京”读作qiáng qiáng，是“伥”字的假借，意为大、盛大的样子，并非指都城。《毛诗》旧训“京京”为忧不去，但清代学者马瑞辰指出当从《方言》之说，训为大。忧心京京，是说那忧愁浩大无边。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癙”音shǔ，指幽忧，是在暗处郁结不散的忧。“痒”音yáng，是病的意思，非皮肤瘙痒之痒。这句是说：哀怜我这颗小心翼翼…
3、这一段的字词先疏通一下。瘉，读作yù，训为病，《尔雅·释诂》云“瘉，病也”，此处不是指身体皮肉之伤，而是内心如煎如熬的忧患成疾。胡，何也，为什么。俾，使也。后字为求与瘉叶韵，古音读如户。诗人说：父母生我养我，为什么偏偏使我遭此忧患之病？这灾祸既不生在我出生之前，也不落在我死去之后，它不前不后，恰恰就横亘在我活着的时候。 从手法看，这是直抒胸臆的赋，是痛极之…
4、好言自口，莠言自口，这一句说得极直白，却极沉痛。我们先来把字词疏通一番。莠，音如西，本是田间一种恶草，长得跟禾苗相似，却结不出谷实，徒乱苗心。毛传说它“似苗而害苗”，所以古人常以莠喻恶，喻似是而非的言语。好言，就是善言、美言。这一句说，好听的话是从嘴里出来的，污秽伤人的话也是从那张嘴里出来的。两句话结构相同，只换了一个字，却是天上地下，全在一张口之间。这种…
5、惸惸，音琼琼，形容忧愁深切而孤独无依的样子。禄，此处不作俸禄解，而是指福气、运气、命运，无禄就是没福分，命不好。无辜，即没有罪过。并其臣仆，并是相从、一起的意思，臣仆指奴隶、奴仆，这句说的是无罪之人也将跟着一同沦为奴仆。这四句是继上文忧心愈愈而来的又一重忧叹，从一己之不幸推及众人之不幸，“忧心惸惸”承“忧心京京”“忧心愈愈”而成递进，叠词连用，哀痛之声愈转…
6、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哀”是悲叹。“斯”是语气词。“从禄”之“从”是追随、寻求的意思，“禄”在此处指福禄、生计，也可直接理解为活下去的依靠、命运。诗人悲叹我等小民，究竟要去哪里寻找活路？接下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瞻”是远望，“乌”即乌鸦，“爰”是语助词，无实义，“止”是栖息。他远远望见乌鸦飞过，最终栖止下来，可是它落进了谁人家的…
7、先说“中林”。《尔雅·释地》云“野外谓之林”，毛传训“中林”为“林中”，即树林深处。诗言瞻望那丛林深处，看见了什么？“侯薪侯蒸”。“侯”是发语词，相当于“维”，有“只是”“竟是”之意。“薪”是粗柴，“蒸”是细小的薪柴，郑笺说“粗曰薪，细曰蒸”。林中本当有大木良材，如今放眼望去，却只见杂乱的柴草，不见可作栋梁的乔木。这是一个强烈的兴象，以林中之薪蒸，隐喻朝廷…
8、这一章用的是赋法，直抒其愤，不借助草木鸟兽起兴。字句上先说“既克有定”的“克”，是能的意思。“定”，指安定、止乱，不是命定。这两字合起来，是说上天如果真有能安定下方的大能。“靡人弗胜”的“靡”作无讲，“胜”是制服、胜过。整句是说，就没有哪一个人是上天不能战胜的。这是反话里的正说，气极而冷，不是在歌颂天威，是在质问天意：你既如此无所不能，那么煌煌上帝，你究竟…
9、“盖”在这里是通假字，读作hé，与“盍”相通，意思是“何”，作疑问副词，怎么、为何之意。“卑”即低下矮小。“冈”指山脊，“陵”指大土山，冈与陵都是高峻隆起的地貌，与“卑”形成尖锐对照。这一句是极强烈的反问：怎么能说那山是低矮的呢？它明明是高耸的冈陵啊。这里是以颠倒黑白的说法，愤激地斥责那些混淆是非的论调。讹言即谣言，虚伪不实的流言。“宁”是难道、怎么的意思…
10、这首诗的笔调沉郁，讽刺极深。我们先说几个字词。“召彼故老”的“故老”，指的是朝中元老重臣。诗人说把他们召集过来。“讯之占梦”的“讯”就是询问，占梦是掌管占卜梦兆的官员。诗人也去问了占梦官。接下来“具曰予圣”，“具”是通假字，通“俱”，意思是大家都、全都。这些老臣和占梦官，个个都说自己是圣人，是最明达的人。最后一句是妙笔，“谁知乌之雌雄”，“乌”就是乌鸦。古…
11、盖通盍，是“何”的意思，此处当释为“多么”。局是跼的省借，读若局，指弯腰曲身，不敢伸直脊背。蹐音积，指小步轻行，后脚紧跟前脚，如同踩在薄冰之上。谓天多么高远，人们却不敢不弯腰低头；谓地多么厚实，人们却不敢不蹑步轻行。这两句以天高地厚的无限空间，反衬生民局促畏惧的可怜姿态，对仗极其工整，动词“局”与“蹐”一写身一写步，精准刻画了人在高压之下全身收紧的恐惧感。…
12、维是句首的发语词，无实义。号是呼号、呼告之意。斯言，指的是前面“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这段呼告。伦是道，指道理、伦常；脊是理，指条理、脉络。毛传训“伦，道；脊，理也”，说得非常精准。这两句是说：我发出这样的呼号，并非无端狂言，而是有道理、有条理的。一个“号”字，已见诗人内心忧惧已极，不得不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告；而“有伦有脊”四字，则是在极度…
13、这四句出自《小雅·正月》的第十章，是一处兴象鲜明、情绪郁结的段落。先来看其中几个字词。阪田，阪是山坡，阪田就是山上的坡田，土质磽薄，不利耕作。菀是草木茂盛的样子，特则指突出特立，此处是言禾苗长得茂盛而高出同类。天之扤我，扤读作wù，是动摇、摧拉的意思。如不我克，“不我克”就是“不克我”，克是战胜，整句是说上天好像唯恐不能把我制伏。这四句隔句用韵，特与克同在…
14、彼求我则，如不我得。这里的“则”是语气助词，无实义，与“彼其之子”的“其”用法相类。“彼求我则”是说那君王当初访求我的时候，急切得如同惟恐得不到我一般。“如不我得”是“如不得我”的倒装，宾语前置，以见其心情之迫切。下句“执我仇仇”，“仇仇”读如“qiú qiú”，《毛传》训为“犹謷謷也”，是傲慢懈怠、用手随便抓住而不肯握紧的样子，不是仇恨的意思。这是说一旦…
15、心之忧矣，如或结之。这个结字，读如本字，是打结、纠结的意思。诗人说心中的忧愁，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打了个死结，解不开，理还乱。这是赋笔直写，又是极精当的比喻，把那种郁结不通、无法排遣的苦闷写得具体可感。忧心如结，成了后世常用的语汇，其源头正在这里。 今兹之正，胡然厉矣。这句是全章的关键，也是理解整首诗走向的枢纽。正，在这里通政事的“政”，指国政、政令。毛传…
16、“燎”指放火烧田或庭燎之火，这里形容野火或燎原之火燃烧正旺的样子。“宁或灭之”，“宁”是岂、难道，“或”是有人，合起来是“难道有人能扑灭它吗”的反问语气。“烕”是“灭”的异体字，《说文》所收，音义皆同“滅（灭）” ，读miè。“赫赫”，光明盛大之貌，形容宗周的威仪与隆盛。“宗周”指镐京，为西周王都，也代指周王室。“褒姒”是周幽王的宠妃，幽王废申后与太子宜臼…
17、终，在此训为既、已经，与下句“又”字呼应，构成一层递进。永怀，指深长的忧伤。窘，困迫之意，阴雨不止则道路泥泞难行，车行遇雨，正是行路之人最窘迫的时候。其车既载，是说车子已经装满了货物。辅，是车厢两侧的夹板，用来增强车体承重的部件，《诗集传》释为辅所以益辐也，车子载重之后若无辅板支撑加固，便有散架倾覆的危险。乃弃尔辅，是说却在这样的时刻把你的辅板丢弃了。此章…
18、我们先从字词句义说起。“载输尔载”前后两个“载（zài）”字，音同而义殊。上一个“载”是语词，古音属之部，在这里起到承接上文的作用；下一个“载”则指车上所装载的货物。输，堕也，就是坠落、倾覆之意，与《小雅·斯干》“载衣之裼”那种承载不同，这里的“输”是败坏的意象。“将伯助予”的“将”，音qiāng，是请求的意思，毛传训为“请也”，伯为长者、贤者之称，是对有…
19、我们先把这段诗里的字词疏通一下。 辅，是古代大车两侧的夹板，用来加强车箱的承载能力，车要装载重物，离不开这层防护。弃，就是丢弃、卸掉。辐，是车轮中连接车毂和轮圈的直木条，一根根辐条撑起整个车轮。员，这里读作云，是一个发语词，也有增益、加固的意思，郑玄就说“员，益也”。仆，就是驾车的车夫，他坐在车上，掌握着方向与速度，也看管着车上装载的货物。输，在这里是坠落…
20、“终逾绝险，曾是不意”这两句，紧承前面“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的叮嘱而来。“逾”，谓越过、渡过。“绝险”，指极其危险、难以通行的地段。“曾是不意”，“曾”是竟、竟然的意思，读如增；“是”，此也；“不意”，即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意。整句是说，你最终渡过了那样艰难奇险的路途，如今太平了，竟然就完全不再把从前翻车的教训、把劝你的话放在心上了。 在…
21、这里的“沼”是池塘。“匪”通“非”，是不的意思。“克”是能。“潜虽伏矣”是倒装，意思是虽潜伏矣。“潜”是深藏水中，“伏”是伏于水底。“亦”是仍、尚且。“孔”是甚、非常。“炤”读作昭，是明显、昭著的意思，指鱼身在水中，身影仍清晰可见。 这四句是比，以池鱼自喻。鱼儿栖身在池塘里，这本是它们应安适的地方，却并无真正的快乐可得；即便它们深深潜入水底，竭力伏藏，那身…
22、忧心惨惨，惨惨二字叠用，形容心中忧伤深重而凄怆，惨字在此处读为懆，音草，烦躁不安之意。念国之为虐，念是想到、思及，为虐指施行暴虐之政。这两句是全诗的关节所在，前面铺陈的种种个人愁苦、讹言四起、天怒人怨，至此集中归结于对国家暴政的直白批判。 这一章用的是赋体，直抒胸臆，不加比兴。诗人不再借助鸟兽草木或天象来曲折表达，而是将满腔忧愤直接倾泻而出。这种手法在全诗…
23、旨酒，指味道甘美的酒。嘉殽，殽通肴，即美味的肉食菜肴。洽比，洽是融和、融洽，比是亲近、依附，二字连用，形容彼此交好、关系热络的情状。邻，指相邻而居或同朝为官之人，在此特指结党营私之同侪。昏姻孔云，昏姻即婚姻，泛指亲戚联姻的关系；孔与第四章“亦孔之将”的孔同义，作甚、非常解；云，通“员”，有周旋、聚集之意，毛传训为“旋也”，孔云即便旋往来、频频聚会。 这一章…
24、“慇慇”二字，读音为殷殷，叠字成词，形容忧伤深沉、痛彻于心而难以释怀的样子。这个字从心、从殷，殷有盛大、深切之意，合起来便是内心伤痛的厚重与绵长。此章与前文“忧心京京”“忧心愈愈”“忧心惨惨”一脉相承，用的都是叠字来摹写忧愁的不同层次。“京京”偏重于忧思无从排遣的广大，“愈愈”偏重于忧惧交加的反复，“惨惨”偏重于悲痛之酷烈，而“慇慇”则更进一层，是一种沉淀…
25、这一章是《正月》的结尾，也是全诗情感的收束，需要用字极重。 先看“佌佌”与“蔌蔌”。佌，读如“此”，细小卑陋之貌，毛传训为“小也”。佌佌，是说那屋子又小又破。蔌，读如“速”，朱熹《诗集传》说是“窭”的假借，指贫陋；但古注另有训“蔌蔌”为众多之貌、指谷食丰盛。这两句恰成对立：“佌佌彼有屋”指穷陋之人，好歹还有个破屋容身；“蔌蔌方有谷”指那起富足的，正有堆积的…
26、哿字音舸，嘉美、可意的意思。惸字音琼，孤单无依的样子，独也是孤独。这两句收束全篇，用极短的句式形成尖锐对照。哿矣富人，是说那些权门豪族日子过得何等惬意；哀此惸独，则是说可怜我这孤零无告的人。叶韵上，独字与前面各章的幽、侯等韵部并不全谐，但此处单独作结，正是诗人有意用短戛之声，造成一种断裂、孤立无援的音响效果，让读者在听觉上就感到那份无可附着的苦痛。全诗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