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烝民》
1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2 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3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4 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5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
6 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7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
8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9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
10 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御。
11 人亦有言：德𬨎如毛，民鲜克举之。
12 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13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
14 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15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
16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注释摘要
1、《烝民》开篇这四句，可以说是用极了直笔，在天道人心的宏大逻辑上奠定全诗的基石。我们先来疏通其中的字句。“烝民”的“烝”，读作蒸，是众多的意思，指的就是天下黎民众生。“有物有则”的“物”，是天地间庶品的通称，“则”是法度、定理。上天造出每一样事物，都赋予它内在不变的规律。“民之秉彝”的“秉”，是执持，“彝”读作夷，指常道、常理，《毛诗》释为“常”，说的就是人…
2、监字读平声，与下文的下、甫古音同属鱼部，形成叶韵。监是临视、监察的意思，不是简单的看见，而是居高临下的注视与关切。昭假二字需连读，昭是光明、彰显，假通格，是至、到达的意思。昭假于下，是说上天用光明照临下土，其光明与意志能够通达人间。保是保佑、护持，兹是此，保兹天子便是上天护佑这位周王。仲山甫，樊侯，字仲山甫，是周宣王时的贤臣，封于樊地。这四句交代了仲山甫降…
3、这里讲的是仲山甫的内在德行与外在容止。“柔嘉维则”的“柔”是温和，“嘉”是美善，“维”即“是”，“则”是法度、准则。这句是说他的温和与美善本身就是一种准绳，不是软弱，而是自觉的持守。“令仪令色”的“令”训为善、好，“仪”是仪态风范，“色”是颜色、面容神采——合起来是说他的仪容举止、神情气度无不和悦得体。后人读到“令色”二字容易联想到《论语》里“巧言令色鲜矣…
4、这一段写的是仲山甫的修身之则与受命之责，纯用赋法直陈其事，没有借助兴象。先需把几个关键字义疏浚明白，诗的意思才能立得稳、解得清。“古训是式”这句，“古训”指先王传下来的典章训诫，不是泛泛的老话。“式”作动词，是效法、取法的意思，“是”作为结构助词，将宾语“古训”前置，这是上古汉语常见的倒装。整句意为：他内心始终以先王的遗训为法度，不越雷池一步。“威仪是力”…
5、在讲这一章之前，我们先把字词和名物疏通一下。“王”当然是指周宣王。“仲山甫”是这位重臣的名字，他是樊国的国君，在王朝担任卿士，封地在樊，所以也称樊侯、樊仲山甫。“式”在这里是动词，意为“做……的法则”“做……的榜样”。“百辟”，“辟”是君王的意思，“百辟”指的就是天下的诸侯。“缵”读作zuǎn，意思是继承。“戎”是第二人称代词，相当于“你”，这里指仲山甫。…
6、我们先看几个字义。出纳，这里是偏义复词，重在出，指发出、宣布天子的政令。喉舌，比喻代言之人，喉与舌正是发声出言的器官，这里说仲山甫就是周天子的喉舌，是替天子发号施令的人。赋政，赋是布，政即政令，也就是向四方颁布政教命令。爰，是乃、于是的意思。发，应、行。四方爰发，是说四方诸侯闻命而动，于是都响应、执行起来。 这一章纯用赋体，直陈其事，没有比兴。诗旨非常清楚…
7、这一章用语极其精炼，我们先看字词。“肃肃”在此处是严正、庄敬的意思，用来形容周天子的政令，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仪。“将”是奉行、执行，并非今天的“将要”。“若否”二字，“若”是顺、善的意思，“否”音pǐ，是闭塞、不善。所以“邦国若否”指的就是天下各国政事的顺遂与困顿。“明”是明察、明辨，不是一般的知道，而是洞若观火的那种清明。 这几句都是直陈其事，用的是赋的手…
8、这段诗里的“哲”字，是明智、智慧的意思，与“明”字合在一起，便是形容人既能洞察事理，又能择善而行，内外通透。“解”在这里是“懈”的通假字，读作懈，意思是懈怠、放松。“夙夜匪解”，就是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敢松懈。“一人”特指周天子，这是当时臣子对君王的一种专称。 这两句诗是纯粹的赋笔，直接地、正面地叙写仲山甫的品格与行事，没有使用比兴。它在整首诗中，是对仲山甫…
9、这一段诗句里，出现了两个需要特别留意的字。茹字从草，本义是吃，在此以食物为喻，指吞下、容纳；与之相对，吐就是吐出来，表示拒绝、避开。一句“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指的是遇上软烂的食物便轻松咽下，碰上坚硬的东西便赶紧吐掉，这是世俗间常挂在嘴边的话，用以讥讽那些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为人。后面说“不侮矜寡”的矜，要读作鳏，即guān，与寡字合指鳏寡孤独，也就是世间…
10、这一节是尹吉甫对仲山甫德行的集中礼赞，用辞简劲，却字字有千钧之重。我们先从字义上疏通。首句“维”，是句首发语词，无实义。“茹”，音如，意为吞吃、吞咽，此处引申为软弱地承受或接纳。“刚”指坚硬之物。“吐”是吐出，引申为排斥、拒绝。这两句连起来，字面意思是：柔软的东西他不吞下去，坚硬的东西他也不吐出来。但这并非写他的饮食习惯，而是以饮食为譬喻，展露其待人接物的…
11、𬨎是轻的古体字，与轻重之轻相通，读作轻。鲜读作上声xiǎn，意为少。克即能也。这两句引用的是当时民间流传的谚语，德行这东西轻得像一根毛发，可老百姓很少有人能把它举起来。毛是极言其微细轻巧之物，举毛本非难事，诗人偏说鲜克举之，正是以极轻之物反衬极难之事，造语警策而思理深刻。 从手法上看，这是赋中之引。诗人并不自铸新辞，而是直接援引当时通行的谚语作为论据，近…
12、“仪”与“图”在此处皆为忖度、思量之意，二字连用，是深思熟虑、反复揣摩的情态。“爱”在这里不是喜爱之情，而是惋惜、可惜的意思，古汉语中常用来表达一种力不从心、徒然叹息的遗憾。“衮”是古代天子及上公所穿的绣有卷龙的礼服，“衮职”便代指天子的职事与职责。“阙”是破损、缺失，与“缺”相通。 从诗法上看，这几句纯用赋体，是直抒胸臆的议论与感慨。它的笔力极其沉重，不…
13、这首诗是尹吉甫为仲山甫送行所作，这里写的是仲山甫奉命启程前往东方筑城时的场面。“出祖”是古代出行前祭祀路神的仪式，也代指正式上路。“四牡”是驾车的四匹公马，“业业”形容马匹高大雄壮的样子，读起来有一种整装待发的庄重感。“征夫”指随行的士兵和徒役，“捷捷”是说他们动作敏捷、精神饱满，一个个勤快利落，毫不拖沓。两句并列，先写车马后写从人，由物及人，把出行时那种…
14、“每怀靡及”，这四个字是理解这段情感的关键。怀，就是念虑、思虑。靡及，就是来不及、赶不上。这是说仲山甫奉命出行，心中常常忧念，唯恐自己追不上王命的急切，唯恐自己有所疏漏，不能完成使命。这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责任感，人在路途，心却在王事，一路奔波，一路忧思。 “四牡彭彭”。牡，指公马。四牡，是牵引贵族车驾的四匹雄马。彭彭，这里要读作bāng bāng，是个象声词…
15、这一章纯用赋法，直书其事，写仲山甫奉命东行赴齐，众人盼其早归的情景。前面六章反复铺陈仲山甫之德、之功、之能，至此方写其出行，笔势由静态的颂美转入动态的饯送，全诗气脉为之一振。 先说字词名物。四牡即四匹驾车的公马，骙骙音葵葵，形容马匹强壮行进不息的样子，与上一章的业业、彭彭同为状马之词而各有侧重，业业言其高大，彭彭言其盛壮，骙骙则偏于行进中的强健有力。八鸾指…
16、“吉甫”是周宣王时的重臣尹吉甫，也是本诗的作者。“诵”指可以歌唱的诗篇，与后世徒歌的“谣”有别。“穆”是深长和美的样子。“清风”取义于风的和煦清润，用以比喻诗篇带给人的感受，像清风拂面一般温柔舒畅。“仲山甫永怀”的“永怀”指深远长久的思虑与感念，“慰”则是安抚的意思。 从用笔上看，这四句用的是赋的手法，直书其事。但“穆如清风”一句，却又将赋与兴巧妙融合。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