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瞻卬》
1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
2 邦靡有定，士民其瘵。
3 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4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
5 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
6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7 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8 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9 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
10 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11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
12 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13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
14 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15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
16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
17 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注释摘要
1、仰望那苍天，它不肯施恩于我。这里的“卬”是“仰”的古字，抬头望的意思。“昊天”指广大的天。“惠”是爱惠、恩惠，“则不我惠”是倒装，意思是天不惠我。人民在长久的动荡中不得安宁，“孔”是非常，“填”通“尘”，是长久之意，读作chén。“厉”是灾祸、恶疾，“大厉”指那场几乎倾覆家国的大灾难。这几句是赋，是诗人直抒胸臆的呼告，劈头就是一声怨天之问，没有比兴的铺衬，…
2、邦，是國家之意。靡，訓爲無。靡有定，就是無有安定。這一句直言國家動盪，從未有片刻安寧。瘵，讀作zhài，本義是疾病，這裏引申爲困苦、憔悴。士指各級官吏，民指普通百姓，其瘵就是他們都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這兩句說國無寧日，上自官吏下至黎民，無不遭受深重的災難。 全詩開篇已疾呼天不惠我，降此大厲，這一章正是對大厲的具體展開。用的是賦的手法，直接鋪陳亂世景象。不用…
3、“蟊贼”是古代农事里最可恨的两种害虫：蟊啃禾根，贼咬禾节，一上一下把庄稼从底子上断送掉。“蟊疾”的“疾”，可以当作病害理解，也可以视为另一种侵害禾苗的虫害，总之是反复申说害稼之惨烈。“靡有夷届”的“夷”是平息，“届”是终极、终止，合起来就是没有止歇的时候，虫害一波接一波，全然不见尽头。“罪罟”是用网罟比喻刑狱，一张罗织罪名的法网铺天盖地，而“不收”是根本不…
4、女，在这里读作汝，是你的意思。覆是反、反而的意思。这一章全用赋法，直陈其事，无需比兴曲折。诗人所指责的对象，是那祸国乱政的当权者，或直指周幽王，或连带其宠信的褒姒与一班谗佞之臣。 诗句所言，上下两句一正一反，构成极其强烈的对比。人家本来有田地，你却反而把它占为己有。人家本来有黎民百姓，你却反把他们抢夺过来。这里的民人，指的是附着于土地上的奴隶与下民，在周代…
5、让我们先看字词。此、彼对举，是这一章里鲜明的对照。宜，是应当的意思。收，拘捕、收押。女，读作汝，指你，诗中是对当权者的直斥。覆，反而之意。说，这里是个关键的通假字，读作脱，是开脱、赦免、释放的意思。诗句的意思便清晰了：这人本该没有罪过，你反而将他收捕拘押；那人本当有罪，你却反而替他开脱释放。不必迂曲求深，字义本身已经淋漓痛快。毛传郑笺训说为赦，朱熹《诗集传…
6、明智的男子能够成就国都，而聪慧的妇人却会使城邑倾覆，这是《瞻卬》诗里掷地有声的一笔。哲即明智，城是城邑，这里借指邦国。诗人用成城与倾城两个仅一字之差的短语摆出极端对比：男子的智慧用以筑城立国，妇人一旦以智巧干预朝政，便会招致城毁邦亡的惨祸。句法上是直陈事理的赋笔，不假兴象，却如雷贯耳，为下文痛斥懿厥哲妇、为枭为鸱、长舌厉阶张本。此诗毛《序》说是凡伯刺幽王大…
7、懿这个字在这里是一个叹词，相当于“唉”，但包含更多的是“美”与“叹”交织的复杂意味。哲妇，指聪明有智谋的妇人。但此处绝非赞其智慧，而是以一种极尽讽刺的口吻，指向那自恃才智而干政的妇人。为枭为鸱，枭是猫头鹰的一种，古人认为它长大后会吃掉自己的母亲，鸱即鸱鸮，也是猫头鹰一类的恶鸟，传说中它一叫就不吉利。这两句是说，这个所谓聪明的妇人，实则是祸国乱家的枭鸱。妇有…
8、这首诗里头的乱字，指的就是国之祸乱，就是前面铺陈的天降大厉、士民瘵病、邦国殄瘁这些惨状。匪是通假字，通非，表否定。降自天的降，是落下、施加的意思。下句的妇人，就是女子，在此诗中专指周幽王的宠妃褒姒，这是全诗的锋芒所向。 匪教匪诲，这个教与诲，都是教化、谏正的意思。此句是说，祸乱的根源既不在天道无常，也不在于缺少正确的教导与规劝。时维妇寺，这一句是全节的点睛…
9、鞫字音居，是审问穷究的意思。忮字音至，意为忌恨、残害；忒字音特，指邪恶不正。鞫人忮忒，是说那人审讯他人时，怀着忌刻、狠毒的心肠，手段邪僻。谮字音怎的去声，是进谗言、说坏话的意思。竟字在这里是终竟、到底的意思。背是违背、反复。谮始竟背，是说那人最初进谗言诬陷别人，到后来又完全背弃前言，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鞫人忮忒是写其审讯时的酷烈心性，谮始竟背是写其进谗…
10、这三句专就妇寺干政、朝纲紊乱而发，用赋法直陈，不作譬喻，唯以商贾与妇功两重对照。贾，音古，坐商售货者，这里非指行商，而是贩货牟利的商贾之业。三倍，本谓获利三倍，举其多利，泛指牟取厚利，非指确数。识，音志，通“记”，标记、记识之意，在此指向往、关切，意谓君子本该明德忧国，如今却将心思都放在商贾求利之事上。此句暗讽在位君子趋利多辟，忘其体国之道。妇无公事，休其…
11、天何以刺，何为刺？刺是责罚、降祸的意思。这句问苍天你为何降下责罚。何神不富，富通福，古音同在職部，神不赐福。舍尔介狄，舍，通捨，放弃不管。尔，指周王。介，大。狄，指远方蛮夷，也就是外患。维予胥忌，予，我，此处是诗人代指周之忠臣。胥，相。忌，猜忌忌恨。这一句是说，你放着那大患在外的夷狄不管，反而只对我们这些忠良之人一一猜忌。 这两句一气直下，用的是赋。诗人不…
12、这段诗中的字词需稍作疏通。“不吊”之吊，是善、是恤的意思，不吊即言上天不施善政、不行怜悯。“不祥”，指的是种种不吉、不善的征兆与人事，也就是前面所陈的祸乱。“威仪”二字，指君王临朝治国应有的容止法度，是礼制的外在表现，礼法严整则威仪具足。“不类”，类训为善，不类即是貌不似善，全无规矩，全无善状。接下来的“人”字，非泛泛而指众人，而是特指国中的贤人、善人。“…
13、天降罔的罔，毛传解作罔罟之罔，郑笺说是施于人的罗网，其实便是灾祸的比喻。维其优矣的优，不是现代汉语的优良，而是厚、多、严重的意思。这个字眼在诗经里常见，如小雅信南山“既优既渥”，便是说雨水充沛。此章优字正取此义，形容天降的灾网又密又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人之云亡的云，是语中助词，与亡字连用，郑笺谓贤者奔亡，这里的人指朝中良臣，也可泛指善良之人。整句说贤人纷…
14、这几句承接上文“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而来，形成重章叠咏。上一章言“优”，此章言“几”，词义递进，情感也由“忧”深化为“悲”。罔，通“网”，即罗网，喻指天降的灾祸与困厄。几，这里读作平声jī，意为危殆、迫近，与上一章的“优”字形成鲜明对照。“优”有广大、繁多之意，是说灾祸之网铺天盖地，“几”则是说这张网已经收紧到了极致，危在旦夕。两字之间…
15、觱（bì）沸，是泉水涌出翻腾的样子。觱字从三“或”汇聚，沸字形容水涌如汤煮，二字合在一起，把地下泉水向上喷涌的动态写得声情俱足。槛（jiàn）泉的槛，是“滥”的通假字，意为泛滥漫溢，朱熹《诗集传》说“槛泉，泉正出也”，指泉水从地底奋力向上正涌而出。所以“觱沸槛泉”是诗人看见一眼正出奔涌的泉水，翻腾不止，水势沛然。 维其深矣，是说这眼泉水是多么深邃啊。维是发…
16、先看“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两句。这里的“自”是“在”的意思，这是《诗经》里常见的用法。诗人说，这场大乱不发生在我出生之前，也不发生在我死去之后。六个字道尽了生不逢时的沉痛。这种表达，《诗经》里还有，像《王风·兔爰》篇说“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也是同样的感慨。不过那首诗是个人之叹，这里却是家国之悲。 再看“藐藐昊天”。藐藐，音读如渺，是遥远…
17、忝字读作tiǎn，古义为辱没、愧对。皇祖是对祖先的敬称，皇是大的意思，祖指先王。式字在此作句首语助词，有希冀、劝勉的意味。救是挽救、拯救，后指后代子孙，即王朝的未来。这两句诗是《瞻卬》全篇的收束，语气沉痛而迫切。 从诗的表达手法看，通章皆用赋体，直陈时事，铺叙幽王末年天灾人祸、朝政混乱的惨状。这两句也不例外，是诗人直接发出的呼告与劝谏。全诗前面历数了天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