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无羊》
1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
2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3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
4 何蓑何笠，或负其糇。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5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
6 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7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
8 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注释摘要
1、这一章的开端，是一声充满自豪的反问：“谁谓尔无羊？”谁说你家没有羊？紧接着“三百维群”，维，语助词，无实义，三百只是极言其多，非确数，说的是羊之多，一群便有三百之众。“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犉，读音如“纯”，是黄毛黑唇的大牛，在古代被视为祭祀所用的上等牲口。九十，与三百同，也是虚指其多。这两问两答，一写羊，一写牛，句式回环往复，气势豪健，仿佛一面屏风霍然…
2、这一章铺开的是牧场上羊群与牛群归来的生动场景。羊群缓缓走来，“其角濈濈”，“濈”音jí，古音属缉部，与下句“湿”相叶。旧说解“濈濈”为“和也”，并非指角尖锐利，而是摹写群羊头角相挨、密集而又不相抵触的温顺之态，仿佛数百只羊的角在行进中浑然一片，聚拢如浪。牛只随后而来，“其耳湿湿”，“湿”字此处不读作干湿的湿，古音入缉部读qì，毛传训为“润泽也”，其实更准确…
3、我们先来看几个字词。阿，这里不读ā而读ē，指山冈的坡地，或降于阿，便是说有的牛羊从山坡上缓缓走下来。或饮于池，有的在池边饮水。短短两个或字，写出畜群三三两两、各适其适的自然之态。寝是卧倒休息，讹这个字用的是它的古义，即动、醒，指从卧到起、由静而动的那个过程。郭璞注《尔雅》时便说讹是动，诗中的讹正与此合。思是语气助词，没有实义，但在这里轻轻一收，句子的节律便…
4、蓑与笠，都是牧人用来遮蔽风雨草露的雨具。何字在此读作去声，是荷的本字，意为负荷、背负或顶戴于身。你在诗里常见到这种一字破读，就兼含了动作与对象的意思，何蓑何笠，便是有人披着蓑衣，有人戴着斗笠，顺带写出牧人雨中驱赶牛羊的实景。糇是干粮，或负其糇，是说又有背着干粮的同行者，干粮可能用竹器或布囊盛着，负在背上，预备在野外劳作时充饥。这一连三句没有一个虚字描写行动…
5、蒸字在这里指细小的薪柴，与薪字相对成文。薪是粗大些的柴枝，蒸是细碎的草秆，郑玄笺说“粗曰薪，细曰蒸”，讲得极确。牧人放牧之时，顺道在野地捡拾粗细柴草，这是畜牧生活中的常景。以薪以蒸，以雌以雄，两个“以”字都是连词，相当于“又”或“兼”的意思。“以雌以雄”一句，毛亨、郑玄都没有单独解释雌雄所指，但细细玩味上下文，这句正承上文“尔羊来思”而来，是形容羊群之中公…
6、这一章，先从字词训诂讲起。矜，此处读为兢，与下文的兢兢形成叠词呼应，并非矜持之矜。毛传训矜矜为言坚彊也，兢兢为言竞也，朱熹《诗集传》说得更明白：矜矜，健也；兢兢，驯也。合起来，是描绘羊群既强健有力，又温驯有序的样子。不骞，骞通蹇，是亏损、折损的意思，不崩当然就是不溃散、不跌倒。麾，就是指挥，以肱，是用手臂。肱是上臂，这里泛指手臂，牧人不用鞭子，只挥动手臂来…
7、要讲清楚这一章，先得把里面的字词和名物疏通。这里的“众”字，在历代解释中是个关键。如果照常用义，解作“众多”，于文意不甚顺畅。参考郑玄的笺和段玉裁等清儒的看法，这个“众”其实是“螽”的假借字或省写。“螽”就是蝗虫一类的昆虫，《诗经》里另外有《螽斯》篇，以螽斯的多子多孙来祝福家族兴旺。所以，“众维鱼矣”其实就是“螽维鱼矣”，梦见蝗虫变成了鱼。再说“旐维旟矣”…
8、“众维鱼矣”的“众”，此处读作终音，是“众”的省借，指蝗虫。“维”字与下句“旐维旟矣”的“维”都是语气助词，无实义，但在诗中起到凑足音节、舒缓语气的作用。“实维丰年”的“维”，则是“是”的意思，表示判断。“室家溱溱”的“溱溱”，读作真音，是众多、昌盛的样子，《小雅·无羊》以此叠词收束，与诗中“其角濈濈”“其耳湿湿”一样，富有绵延不绝的音韵美感。这一段是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