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斯干》

小雅 · 共18章

1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2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3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

4 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5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

6 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7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

8 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9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

10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11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

12 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13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

14 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15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16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17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18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注释摘要

1、“秩秩”是形容水流清澈而有次序的样子,“斯干”的“干”通“涧”,指山间溪流,这句是说那终南山间清清浅浅、从容流淌的溪涧。“幽幽”则写南山的深远静穆,不是荒凉,而是一种含蕴生机的幽静。接下来“如竹苞矣,如松茂矣”,“苞”是丛生而稠密的意思,竹根连丛而生,紧紧相依,这是说兄长与弟弟们就像那丛生的竹子,根基相连,团结一心;“茂”是枝叶繁茂、长势盛旺,如同松树一般…

2、式是发语词,无实义,用于句首以成语气。相好,即相亲相爱。犹,通“猷”,是谋算、欺诈之意。毛传、郑笺皆训“犹”为“道”,朱熹《诗集传》则训为“谋”,相较之下,朱子之说于文意更为顺畅。这一句里的“犹”若解作谋算,便是说兄弟之间要坦诚相待,不要彼此猜忌算计。章句上,这三句与前面“秩秩斯干”的起兴,以及“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的咏叹一脉相承,由山水竹松的和美繁盛,自…

3、“似续妣祖”的“似”,在这里读作sì,是通假字,通“嗣”,是继承、接续的意思。郑玄的笺注说得很明白,“似,读如已午之巳,巳续妣祖者,谓已成其宫庙也”,就是把先祖的事业接续下去。妣,指过世的母亲或母系祖先;祖,指父系祖先。妣祖连言,便是泛指先祖先妣。“筑室百堵”的“堵”是个量词,一堵墙为一堵,这里“百堵”是极言其多,形容宫室规模宏大殿宇众多,并非实数。这几句…

4、“西南其户”之“户”,不可径以今语之“窗户”理解,古制一扇曰户,两扇曰门,在室曰户,在区域曰门。此指宫室内部居室之单扇门。“西”古音可读如“先”之平声,“南”古音在侵部,读若“您”之阳平拖长。古时宫室多坐北朝南,正门在南,此句特言其门户有向西者,有向南者,非谓一门既西且南,乃错综其向,以见室宇之多,布局之变。古人营室极重朝向,西南之户,一则迎纳夏季南风与西…

5、约字在这里读作入声,是捆扎、缠束的意思。阁阁,旧注或以为象声词,模拟捆扎筑墙模板时绳索勒紧的声音,也有学者理解为形容木板层层叠叠、上下严整牢固的样子。两说皆可通,都能让读者想见那模板被绳索一道道勒紧、板与板之间咬合得纹丝不动的场面。椓字是用力捶打、夯砸的动作,诗中指筑墙时用杵向下捣土。之在这里是代词,指筑墙的土。橐橐,描述的是杵捣土时发出的沉实厚重的响声。…

6、先看字词训诂。攸字是这一章的关键,它在三句中都是语助词,相当于“于是”或“是”,无实义。除字是除去的意思,去字即离去,两句说风雨得以除去、鸟鼠得以离去。芋字是通假,当读作“宇”,是覆盖、居住的意思。郑玄说芋当作幠,幠是覆的意思,指房屋覆盖庇护着君子。《尔雅》也说宇就是居住。芋、宇、幠三字古音相近,这里取屋宇覆庇之义最为妥帖。阁阁、橐橐、攸芋这些叠词叠韵,读…

7、“跂”字当读作 qí,是踮起脚尖、竦身肃立的模样,毛传训为“竦跂”,朱熹《诗集传》说得更晓畅,就是“竦立也”。“翼”在此处不作羽翼解,而取其恭敬端严之貌,像一个人屏气敛神、垂手正立。这两字连起来,是形容新落成的宫室正殿高高耸起,整个建筑有一种像人踮足肃立般的端正气象,稳固而又崇敬,不是僵硬死板的直,而是带着一种庄重自持的向上之势。“棘”字毛传解为“廉也”,…

8、《斯干》这一章接连用几个生动的比喻,把一座新建成的宫室的庄严与灵动刻画得淋漓尽致,是《诗经》中描写建筑的经典笔墨。 先看前两句的用字与读音。“革”在这里通“翮”,念hé,指鸟的翅膀。《韩诗》里就直接写作“翮”。鸟的翅膀展开时,有一种舒张有力的弧度。“如鸟斯革”便是说,整座建筑的飞檐像大鸟张开的翅膀那样,既舒展又有力感。第二句的“翚”,念huī,本义是一种五…

9、“殖殖其庭”的“殖殖”,读作殖殖,是平正的样子。毛传训为“言平正也”,郑笺同,朱熹《诗集传》也说“殖殖,平正也”。这个词用得极好,它不单是说庭院地面平坦,更透出一种安顿下来、端正有序的气象。庭,是堂前正中的院子,是整个建筑群的中庭。 “有觉其楹”的“觉”,这里不读常见的觉醒之觉,而是通“梏”,读若觉。毛传训“有觉,言高大也”,郑笺也说“觉,直也”。这其实是…

10、“哙哙”与“哕哕”这两个叠字需要先读准:哙,上古音近溪母月部,中古反切苦夬切,今读kuài;哕,上古晓母月部或物部,中古呼会切,今读huì。古人早已注意到“哙哙”是形容宽大明亮的快爽之貌,毛传即以“快快”释之,意在突出正堂那种无遮无碍、天光充盈的开朗感。与之相对,“哕哕”毛传训为“煟煟”,煟是火光盛明的样子,这里引申为幽深处自有光华流转、深广而不局促的意象…

11、莞,音guān,是一种水草,即蒲草,茎叶细长柔韧,可以织成较粗糙的草席。簟,音diàn,是用细竹篾编织而成的凉席,织纹细密,质感清凉光滑。古人设席有上下之别,下铺莞席以承托,上覆簟席以贴身,这样卧寝才能舒适安稳。下莞上簟,四字便勾勒出一个寝具齐备、铺陈有序的卧室场景。 乃安斯寝的乃字,作于是、然后解,是承上启下的接续之词。前面宫室落成,这里转入室中安寝,脉…

12、维,是句中语气助词,无实义,用在问句与答句之中,起一种舒缓吟咏的作用。吉梦,即吉祥的好梦。这一章紧承上一章“乃占我梦”,宫室既成,主人安寝其中,夜里做了一个梦,醒来便要请太卜或巫者来占解,问这吉祥的梦到底梦见了什么。这一问一答之间,便牵引出两组截然对举的梦象:熊与罴,虺与蛇。 先说名物。熊和罴,都是大型猛兽。熊体形壮硕,罴则是熊的一种,古人认为罴比熊还要大…

13、大人,在此指太卜,即王宫中掌管占梦之事的卜官,并非泛指成年之人。占,解读、判断之意。维,语气词,用于句中或句首,引出判断对象,可理解为“是”、“就是”。罴,音皮,大熊,比普通的熊更为凶猛有力,古籍中常熊罴连称,以壮其势。祥,吉凶的预兆,此处专指吉祥的兆头。 这段用的全是赋法,就是直笔铺陈其事。整首诗至此,已从宫室的建成、安居的喜悦,转入对新生活的祝祷。主人…

14、维是句首发语词,没有实义。虺字读作毁,是一种蝮蛇,体短而粗。蛇在这里读作移,与后面的祥字押韵。祥指的是吉凶的预兆,此处专指吉祥的征兆。诗句直白地陈述了梦中出现的虺与蛇,代表着将生女子的预兆。值得注意的是,在重章叠句中,上一章言熊罴为男子之祥,这一章言虺蛇为女子之祥,通过猛兽与阴柔之物的对比,形成章法上的递进与呼应,清晰地划分了男女征兆的不同。 这一章全用赋…

15、我们来看这一段。“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这几句写的是生育礼俗,专言生下男孩之后的郑重对待。要讲清楚其中的用字和名物。“乃”是发语词,相当于“于是”或“如果”。“载”字需要特别注意,这里不是“车载”的本义,而是语助词,起连接作用,相当于“则”或“就”。 “寝之床”的“寝”字,是使动用法,即“使他寝于床”。“床”在先秦并非卧具之初名。那时…

16、“喤喤”二字读作huáng huáng,是摹拟婴儿哭声的叠音词,指哭声洪亮而绵长,带着饱满的生命力。上古音中它与下文的“皇”“王”同在阳部,一气相押,使得这些祝辞念起来如钟磬般响亮,新生儿的啼声仿佛就在耳边。“朱芾”的“芾”此处读fèi,也写作“韨”或“芾”,是上古礼服中系在腰间、垂至膝前的一块蔽膝,用皮革或织物制成。朱色是赤红正色,周代以朱色为贵,天子朱…

17、这一段用的是平铺直叙的赋法,专讲生女之礼。载是则、乃的意思,表示承接。寝之地,是说让女婴睡在地上,与上文生男“载寝之床”形成鲜明对照。裼字读作替,指包裹婴儿的小被。《毛传》释为褓,也就是今人说的襁褓。说“衣之裼”,是用小被裹好,不加外衣,比男婴的“载衣之裳”要简素得多。弄之瓦的瓦,不是屋瓦,而是纺砖,陶制的纺线工具,也叫纺锤。给女婴把玩纺砖,是象征女子将来…

18、《斯干》最末一章专写生女,这几句是父母对新生女儿的教导与祝愿。 先疏通字词。仪,在这里通“议”,指议论、主张,读作yì,与上句“议”字同音相协。“无非无仪”之“非”,指违背、过错;之“仪”,指自作主张、别立意见。两“无”字领起,意为不要有违逆之举,不要有自作主张之辞。“唯酒食是议”,“唯……是……”是宾语前置句式,意即“只议论酒食之事”,也就是只管操办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