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生民》
1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
2 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3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
4 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5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
6 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
7 实覃实𬣙，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
8 蓺之荏菽，荏菽斾斾，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
9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
10 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
11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
12 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
13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
14 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𫐈。载燔载烈，以兴嗣岁。
15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16 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注释摘要
1、这段开篇首先要把几个关键的字义疏通清楚。“民”在《诗经》里不单指普通百姓，此处特指周人，也就是周部族的人，这句“厥初生民”是说最初诞生周人的那位母亲。“时维姜嫄”，“时”就是“是”的意思，“维”是语助词，姜嫄是周人传说中的始祖后稷的母亲，姓姜，“嫄”是她作为周人始祖母的尊号，或说是谥号，取“本原”之意。“生民如何”是一个设问句，这周人是怎样降生的呢。接下来…
2、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这短短数句，可谓字字珠玑，需要仔细推敲。“履”是践踏，“帝”指上帝、天帝。“武”是足迹、脚印。“敏”是个通假字，读作“拇”，即大脚趾。“歆”，郑玄解作“心体歆歆然”，即心有所感而欣喜的样子。整句的意思是，姜嫄踩踏了上帝留下的大脚印，那个巨大的拇趾印触动了她，使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悦。攸字是语助词，无实义…
3、大雅生民的这一章，讲的是姜嫄怀胎足月、平安分娩后稷的神异之事，字字皆有来历，不可轻忽读过。 我们先看几个关键字词的训诂。“诞”是发语词，有赞叹、追述的意味，类似“乃”、“当”，不必实解为诞生。“弥厥月”的“弥”，是满的意思，指怀胎满十个月，足月而生。“先生如达”最为关键，也最费斟酌。“先生”即头胎，初生之子。“达”字，毛传解为“生也”，但这是常训，与此处特…
4、这首诗讲周人始祖后稷诞生的神异传说，前面的句子说姜嫄踩了天帝的脚印，感而有孕，生下了后稷。到了这里，语气忽然一转，生出疑问与不安来。 “以赫厥灵”，赫是显耀的意思，厥是“其”，指后稷。这句话是说，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显出了他的灵异。如何灵异呢？前面已经讲过，他是“先生如达”，像小羊一样顺利出生，“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产门不裂不破，母子平安。这在古人看来，反…
5、诞是发语词，犹言于是，这是叙述后稷被弃时的情状。寘是置之古字，安放、弃置的意思。隘巷即狭窄的巷子。腓字颇可留意，腓本义是人的小腿肚，此处毛传训为辟，辟有避开之意，郑笺说得更明白，牛羊是辟开那孩子，不去践踏他。字则通慈，是乳养、爱抚的意思。所以这一句是说，牛羊不但不踩这孩子，反而躲开他、庇护他、用乳汁喂养他。平林即平原上的树林，与山林有别。会伐平林，会字是恰…
6、诞，是发语词，有叹美之意，在这首诗中反复出现，引领后稷一次次化险为夷的灵异情节。寘，读音为至，通“置”，即弃置、放置。寒冰，指冬日极寒之时，河川或地面的冰层，这意味着后稷被弃置在生死一线的极寒绝境。覆翼，是动词连用，覆为覆盖，翼为用翅膀遮护，描绘鸟雀以身体和翅膀为婴儿遮蔽寒气，俨然含有抚育的姿态，既写出了动物的本能善意，也点出灵异的神力护佑。鸟乃去矣，后稷…
7、覃字在此读作tán，训为长、悠长。𬣙字读作xū，训为大。实覃实𬣙，是说后稷的哭声，既绵长又洪亮。厥声载路，载字是满的意思，整个路上都能听见这婴孩强健的啼哭。诞实匍匐，诞字是发语词，无义，匍匐即爬行，后稷渐渐长大，开始在地上爬行了。克岐克嶷，这两个字值得细讲。岐嶷，毛传解作“岐，知意也；嶷，识也”，意思是他能有所识别，心中有了初开的智慧，懂得分辨事物了。…
8、蓺字音义，是种植的意思。荏菽，即大豆，古人又称戎菽。斾斾，音pèi pèi，本是旌旗飘扬声，这里形容豆苗长势蓬勃，枝叶扬举如旗幡。禾役，指谷穗，役通颖，是禾穗的尖端。穟穟，音suì suì，禾穗饱满而低垂的样子，沉甸甸的。麻麦，是大麻与麦子，幪幪，音méng méng，茂密覆盖，如帷幄一般遮住地面。瓜瓞，大瓜叫瓜，小瓜叫瓞，瓞音dié。唪唪，音běng b…
9、诞是发语词，无实义。后稷之穑的穑，本指收获谷物，此处泛指农事耕作。有相之道的相，读去声，是助的意思。这句说后稷从事农耕，自有他辅佐作物生长的办法与门道。道字里藏着一种农事的哲学，不是盲目的劳作，而是观察与协助。 茀厥丰草的茀，通拂，是拔除、清理之意。丰草就是长得茂密旺盛的野草。种之黄茂，黄茂指金黄饱满、色泽光亮的谷物种子。这两句勾勒出后稷耕种的第一步，先除…
10、我们来看“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这几句。这是周人史诗《生民》中描写后稷稼穑之神奇的关键一章，用一连串排比句式，像慢镜头般展现了谷物从萌芽到丰收的全过程。 这里“实”字是语助词，有“于是”、“这样”的意味，也加强了咏叹的节奏。“方”指种子萌芽时胚芽刚刚破壳露白，是生命力的最初显现。“苞”则是幼苗带着外壳破土而出，叶片尚…
11、这一章承接上文后稷受封于邰地、建立家室，转入对周人农业祭祀的铺陈，是《生民》从始祖神话向礼乐文明过渡的关键段落。 诞是发语词，无实义，但在诗中起到提起下文、郑重其事的作用。降指天赐。嘉种即优良的种子。维是句首助词，用以列举。秬音巨，是黑黍，古人视为嘉谷，可用以酿酒、祭祀。秠音丕，是黑黍的一种，一壳二米，视为特别祥瑞的品种。穈音门，是赤粱粟，即红小米，周人重…
12、这一章中的“恒”字，在这里读作gèng，是上古音的通假字，本字当作“亘”，意思是遍、满，指的是遍地种植。“秬”读作jù，是黑黍，古人称之为嘉种，因其颗粒饱满、色泽黑亮，是祭祀的上品。“秠”读作pī，也是一种黑黍，一稃二米，即一个谷壳里包着两粒米，古人视为祥瑞之象。“穈”读作mén，是赤粱粟，也就是红小米；“芑”读作qǐ，是白粱粟，一种茎秆白色的优良谷子。这…
13、这一段是在铺陈周人祭祀前准备谷物时的生动场景，一连串动作与声响，将一场庄重的祭典落实在最朴素的劳动里。 舂，是把谷物放在石臼里用杵捣去外壳，揄，音读如“由”，是从臼中舀出舂好的米，簸是簸扬去糠，蹂，音读如“柔”，是用手反复揉搓，使谷粒更加精净。这几个动作依次而来，便是从原粮到精米的完整过程。释之叟叟，释通“淅”，是淘米，叟叟是形容淘米时水声沥沥的象声词。烝…
14、载谋载惟，这一章进入了祭祀准备的具体描写，承上文“以归肇祀”而来。先说“谋”与“惟”。“谋”是谋划、商议，“惟”是思虑、筹度，毛传训为“陈”，郑笺以为“思”，二者合言，指祭祀开始前，主祭者与众人计划商议祭礼的每一项安排，从器物到祭品，无不细心考量。这是祭礼的起始一步，也是恭敬心的体现。古人重祭，必先斋戒沐浴，更须群策群力，商量周详。 取萧祭脂，取羝以𫐈。…
15、“卬”在这里是第一人称代词，读作áng，就是“我”的意思，指代祭祀典礼上主祭的周人君王或宗祝。这个字和“仰”同源，但在这里是假借为自称，在《诗经》里还有“卬须我友”这样的用例，那个“卬”同样是我。祭品盛放的器具有两种，一个是“豆”，一个是“登”。豆是木制的，样子像今天的高脚盘，上面用来盛放菹菜、肉酱一类有汤汁的濡物；登是瓦制的，也就是“豋”，专门用来盛装太…
16、大雅生民篇以此四句收束，问对之间意味深长。胡是疑问之词，臭指祭品升腾的馨香之气，亶训为诚，时训为善，四字相连，是发出赞叹式的叩问：为何这香气能如此诚厚而美善？这股香气不是寻常飨食之味，而是后稷所开创的周人郊天、配祖的禋祀之香。后稷肇祀，肇即始，言后稷当年受封于邰，始定祭天之礼，以黍稷馨香、萧脂燔燎上达于帝。庶无罪悔，庶是幸而、庶几之义，罪悔兼指过愆与灾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