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皇矣》
1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2 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
3 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
4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
5 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
6 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7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
8 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
9 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
10 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11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
12 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
13 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
14 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
15 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
16 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17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
18 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
19 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
20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21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
22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
23 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注释摘要
1、开篇“皇矣上帝”之“皇”，是伟大、光明的意思，用以赞颂上天。“临下”即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有赫”的“赫”，是威严显赫之貌。“监观四方”的“监”与“观”，都是仔细审察的意思。“求民之莫”，是全章的眼目所在，也是解读的关窍。“莫”字，毛传、郑笺都训为“定”，意思是安定、安宁。那么“求民之莫”，就是上天在寻找能让百姓得以安定的地方和人主。但也有学者，如清人马瑞…
2、维是句首的发语词，没有实在的意思，但一开口便有肃穆郑重之感，仿佛拉开了上帝俯察人间的广幕。此处的“二国”，历来解释颇有分歧：毛诗序以为指殷商和周，郑玄则倾向于指夏、商两朝，朱熹《诗集传》又推衍为泛指四方诸侯中暴虐失政的邦国。我们细看上下文，上帝在“监观四方”之后，先斥“二国”之政不善，继而考察“四国”而求安定之地，那么“二国”当是有具体所指的失德之国，而周…
3、“耆”字，毛传训为“恶”，郑笺进一步解释为“老”，指上帝厌恶商王为政之恶，已历时久远。但清代马瑞辰在《毛诗传笺通释》中提出，“耆”当读为“嗜”，是喜爱的意思，与下句“憎”字相对成文。细绎文理，上文既云上帝监察四方，见二国政治昏乱，此处若先言嗜好、再言憎恶，文气更为跌宕，更能见出天命的转移绝非一朝一夕，而是反复权衡之后的抉择。今从马说，“耆”音shì，通“嗜…
4、作，这里读作斫（zhuó），是砍伐、斩除的意思。屏，读作并（bìng），除去、排除。菑（zī），指树干直立而枯死的树木，其根尚在，树身已死。翳（yì），指树枝倒伏在地、自行枯死而覆盖地面的杂木。这两句说，对于那些枯立未倒的死树和倒伏在地的枯木，都要砍掉它、清除它。修和平均指治理、整治，灌是丛生的灌木，栵（lì）指砍伐后重新萌生的枝条，即所谓萌蘖之木。这两句…
5、“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四句，以极精练的笔法写出了周人在岐山之下披荆斩棘、垦辟田畴的劳作景象。诗中“柽”读作chēng，是河柳，一名三春柳，老干发红，枝条细长，多生水边；“椐”读作jū，即灵寿木，节肿而不直，多作手杖，木质柔韧。这二木虽各有其用，但在开荒之初，成片丛生，却是碍地的恶木，故须用刀斧启土开道，彻底刬除。下二句则说“攘之剔之，其…
6、这一小节里，“帝迁明德”的“迁”是移易、转移之意，“明德”指光明的德性，也代指具备明德的君王。上帝将他的明德转移、降赐于周人，意味着天命的眷顾发生了转移。“串夷载路”四字历来有争议。《毛传》把“串”训作习惯的“习”，“夷”为常，“路”为大，解作周人习行常道因而盛大。郑玄则破读“串夷”为“混夷”，也就是昆夷、犬戎，是周室西方的劲敌；“载路”之“路”通“露”，…
7、帝在此指上帝，省是视察、省视之意。其山即岐山，乃周人兴起之地。柞是柞树，棫是白桵，皆丛生杂木；斯拔乃皆被拔除清理。松柏为栋梁之材，斯兑，兑是挺直通达之貌，谓松柏挺然直立，行列通畅。这一章纯用赋法，写上帝降临岐山察看，所见正是周人开辟山林、清除杂木之后，栋梁之材已然挺拔成林的景象。这是直书其事，不是比喻，也不是起兴，而是将上天垂顾具体化为一次巡视，见其山林整…
8、这一小段只有两句，却在整个周人开国史诗中具有提纲挈领的地位。“帝作邦作对”一句，须先理清字义与训诂。作，这里两次出现，都是创立、建立的意思，并不是兴起动作，而是创立制度、奠定根基。邦指邦国，对则须当作“配”来理解，毛传已经点明“对，配也”，郑笺进一步解释说“作配，谓生明君也”，朱熹也继承此说，认为“对，犹配也”。这里的“配”不是一般的配偶，而是配天的君主，…
9、这几句诗是从王季的心性说起，写他如何以一种发自本性的厚道，去对待兄弟，从而积聚了周家的福庆。我们先看字词。“维”是发语词，无实义。“因心”的“因”，古注多训为“亲”，亲心，就是顺着自己本然的善心，不矫饰，不勉强。“则友”的“友”，在此处不是名词朋友，而是动词，是亲爱、友爱之意。“其兄”，具体指的是太伯和虞仲，也就是古公亶父的长子和次子。据《史记·周本纪》载…
10、这段诗句讲的是王季因内心的真诚友爱，上天便赐予他莫大的荣光，他所承受的福禄不会丧失，进而拥有了天下四方。“载锡之光”的“载”，是句首发语助词，没有实义，起一个承接上句的作用。“锡”通“赐”，是赐予的意思，读作cì。“光”指光辉、荣耀，并非有形之物，而是指上天赋予的尊严与福泽。接着的“受禄无丧”，“受”为接受，“禄”即福禄、天命赐予的幸福与权位，“丧”指失掉…
11、这一章紧承上文，继续追述太王迁岐之后、王季兴国之德。诗人落笔，直指天命与人心的关联。 “度”音同“夺”，意为揣度、审度、赋予。帝，就是上帝。这一句说上帝用心考量王季的内在。“貊”是通假字，读作“莫”，即清静、广大的样子。德音，指美好的声名与品德。“克”是能够，“明”指明察是非，不昏聩。诗人说王季能让他广大的德音清静地流播，他的德行能明辨一切。这里用的是赋的…
12、克，是能的意思。明，指明辨是非，洞察幽微。类，指区分善恶，辨别族类。长，音zhǎng，为师长，能教诲引导众人。君，为君主，能统御治理天下。王，音wàng，动词，指称王、统治。此大邦，指周国。顺，和顺，使民心和顺。比，郑玄读为毗，辅佐、亲附之义，朱熹则解为上下相亲，皆是使万民亲附、上下和睦之意。这里一连串的克字句式，形成一种排叠递进的气势，从内在德性讲到外在…
13、比，及也，至于的意思。靡，无也。悔，这里不是指后悔，而是指遗恨、过失、可以追悔之事。其德靡悔，是说文王的德行纯然无瑕，没有一丝一毫的缺憾，坦荡光明得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或遗憾的地方。既，已然。帝祉，上帝所赐予的福禄。施，读作yì，延展，流传。孙子，即子孙后代。 这四句诗用的是赋的手法，直陈其事，没有比兴，但它的分量却极重。它像一座桥梁，将王季的德行与文王…
14、这段“帝谓文王”，是天命对人间君王的直接告诫，是《皇矣》一诗中极为庄重的神谕时刻。“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三句，字面古奥，义理精深，我们逐一疏通。 先看字词训诂。“畔援”，亦作“畔换”或“叛换”，是叠韵连绵词，读为pàn yuán，其义为跋扈、专横、放纵自恣，也就是不循法度、强梁不驯的样子。“无然畔援”便是说，不要这样跋扈强横。“歆羡”，“歆”是…
15、“密”是古国名，即密须国，姞姓，地在今甘肃灵台一带。“不恭”是恭顺之反，指不遵循天子成命，行为悖乱。“敢”字下得极重，是竟敢、胆敢之意，以小国对抗天朝，语含斥责。“距”通“拒”，抗拒、违抗。“大邦”指周邦，此时文王已受天命，为西方诸侯之长，故称大邦。“阮”与“共”皆是当时国名，阮国在今甘肃泾川，共国在今甘肃泾川北，两国相邻，皆为周之属邦。“徂”音cú，训往…
16、开篇一字“赫”点出怒容之盛，赫者，火之赤貌，此处形容王勃然变色。“斯”为语助，犹言如此这般。“爰整其旅”中，“爰”是于是、乃的意思，“旅”指师旅、军队。这里有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字是“按”，毛诗传训为止，“以按徂旅”即出兵遏止那前往侵略的密须军队。“徂”训往，“旅”在此处指敌军，与上句“整其旅”指周师不同，这是古文常见的同字异指。“笃”是加厚、巩固之义，“祜…
17、我们先看字词。“依其在京”的“依”，毛传训为“依，茂木貌”，是说那周京之地林木丰茂，依字在这里不是依靠，而是形容草木盛多，这正是周人兴起的岐周之地。“侵自阮疆”的“侵”，郑笺说“侵，入也”，不是后世侵略的意思，而是进入、行进，文王的军队从阮国的疆界进入，这是军事行动的开端。“陟我高冈”的“陟”是登，登上那高高的山冈，我字用得亲切有力，这是周人之地，是文王的…
18、“矢”在这里是通假字，通“弛”，毁坏、毁弃的意思。“无矢我陵”就是不要毁坏我的山陵。“阿”指山陵的弯曲处，也可以泛指大的丘陵、山坡。“我陵我阿”是一种叠言强调的句法，意思是这是我的山陵，这是我的山坡。“无饮我泉”的“饮”是使动用法，指来喝水，意即不要来饮用我的泉水。“池”指护城河或蓄水的陂池。这四句两两相对，“我陵我阿”“我泉我池”回环复沓，将周人对自家山…
19、度，在这里读作duó，是丈量、规划的意思。鲜原，是一个具体的地名，鲜读上声xiǎn，指岐山南面一处地势较为平展开阔的原野。将，是旁侧、水边的意思，渭之将即渭水的岸旁。方，是法则、典范。王，在这里读去声wàng，是动词，指做天下的君王，为万民归往。 这五句全用赋法，直接铺叙文王规划营建的事实。本章自此以上，写文王伐密取胜之后，声威大振，于是进而规划鲜原之地，…
20、这一小段都是上帝对文王的当面训示，我们先把字词和句意疏通清楚。“帝”在《皇矣》中反复出现，指的是主宰人间兴替的昊天上帝。这里“予怀明德”的“怀”，不是怀念，而是“眷顾、顾念”的意思；“明德”指文王光辉昭著的德行，是上帝所以垂青于周的根本。上帝说：我眷顾你这份光明的德行。 “不大声以色”，“大”是看重、张扬的意思；“声以色”指严厉的言辞和暴怒的脸色。这是告诫…
21、这一章以天帝口吻郑重告诫文王，是《皇矣》全诗叙述周邦兴起、文王受命伐崇的关键段落。“询”在此是谋议、商量的意思，不是询问。“仇方”之“仇”，读作qiú，与《关雎》“君子好逑”的“逑”相通，指匹偶、相匹配的友邦，并非仇敌。郑玄笺注说“怨耦曰仇”，这里正取其相匹之意，指那些可以和周邦同心同德的盟国。毛传解释得更直接，“仇，匹也”，就是要文王联合那些与周家匹配的…
22、这一章写的是文王伐崇之役的具体战况，用赋法直陈其事，但叠字与对仗间自有磅礴气势。“临”与“冲”是两种攻城战车，“临”是从上向下俯攻的战车，可居高临下射箭投石；“冲”是从旁冲撞城墙的战车，用以撞击城门或城壁。“闲闲”二字古音读如“玄玄”，叶韵而言动之状，写战车行进时强盛而有序，不显仓促，亦不露骄躁，是王者之师从容制胜的气象。“崇”是崇国，在殷末为虎作伥的侯国…
23、“茀茀”二字，音如拂，是形容兵车强盛、往来不绝的样子。“仡仡”，音如屹，形容城墙高大坚固、岿然耸立之貌。临与冲，都是攻城的战具，临是居高临下的战车，冲是从旁冲突的战车。崇墉，便是崇国的都城墙垣。这两句以“临冲茀茀”对“崇墉仡仡”，一攻一守，一动一静，力量感极强。攻城器具强盛络绎，而敌方城墙高大坚固，战事之激烈、攻坚之不易，全在叠词中展露无遗。这种叠词的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