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楚茨》
1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蓺黍稷。
2 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
3 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4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
5 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
6 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
7 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8 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
9 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
10 献醻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11 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12 我孔熯矣，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
13 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卜尔百福，如几如式。
14 既齐既稷，既匡既𠡠。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15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
16 神具醉止，皇尸载起。鼓钟送尸，神保聿归。
17 诸宰君妇，废彻不迟。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18 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殽既将，莫怨具庆。
19 既醉既饱，小大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
20 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注释摘要
1、“楚楚”在这里形容茨草长得丛密茂盛的样子，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衣冠楚楚之貌。茨就是蒺藜，一种蔓生带刺的野草，古人常以茨棘并称，二者都是荒秽之物。“言”是句首发语词，无实义。“抽”是拔除，“棘”指带刺的荆棘。开篇两句，是说那长得密密丛丛的蒺藜野草，古人要把它连根拔掉，把荆棘清除干净。这不是闲笔，它像一幅画面，拉开了全诗的序幕——一片待开垦的荒地上，杂草丛生，荆…
2、这一段全用赋法，直写丰收景象，却在字里行间涌动着农耕民族最深沉的喜悦。“与与”和“翼翼”都是叠字摹状之词，“与与”形容我黍繁茂而柔润，穗叶相扶的样子，读来有盛大的充实感；“翼翼”形容我稷行列整齐，如鸟舒翼，透出一种壮盛而有条理的美。“仓”是藏粮于室内的方形粮仓，“盈”言满溢；“庾”则是露积于室外的露天谷堆，“维亿”的“亿”，古以十万为亿，此极言数量之多，不…
3、这里首先需要疏解的是几个关键字的读法、字义以及在祭祀语境中的特定含义。“介”字读如常音，是祈求的意思，古注疏中常解为“助”，也就是祈求神明的佑助。“景福”即大福，景有光明正大且广博无垠的含义。“享”字指进献食物于鬼神，与今日“享受”的意思不同，它的受事者是神明而非人。“妥”字在经学中有一专门训诂，据《毛传》与《郑笺》，此处通“绥”，是安坐之意。“侑”意为劝…
4、“济济跄跄”一句，是从容整肃的步履之态。“济”在这里应读上声，音如“挤”，形容行列齐整、威仪棣棣的样子；“跄跄”读作“qiāng qiāng”，指行走时有节奏、有法度，步伐稳重而不凌乱。四字并用，勾勒出的是祭祀者步入宗庙时那一种庄严敬慎的风神。紧接着“絜尔牛羊”，“絜”便是清洁之义，但此处不是单指把牛羊身体洗刷干净，而是包含着按礼制挑选出毛色纯正、肢体完好…
5、我们来看这几句。“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这几句是赋法，直书祭祀前的忙碌景象。先疏通字词。“亨”在这里通“烹”，读作烹，就是煮。所以“或剥或亨”是说有的人在剥皮切割牺牲的皮肉，有的人在烹煮。“肆”是将祭祀用的牲体分解后陈设于俎上，也就是摆开。“将”则是奉持、进献的意思，指把准备好的祭品端送进去。“或肆或将”便写出陈列祭品与传递进献这两队人接力一般的…
6、“孔”在这里是程度副词，表示非常、极其。“明”是完备周详、洁净鲜明的意思，“祀事孔明”是总说这一场祭祀，样样都办得齐整光鲜，毫无差池。“先祖是皇”的“皇”字，郑玄注为“暀”，是光大的意思，也有学者从另一个角度读作“往”，意谓先祖之神归返而来。两者在祭祀的情境中都说得通，一说是先祖的威灵显赫光耀，一说是先祖之神跨过幽冥的界限，往而来至祭坛，我更倾向于融合其意…
7、大雅中这“介”字，历来解说稍有不同。郑玄释为“助”，以为神灵助孝孙以大福。然“介”古音如“丐”，与“大”通，求也，或作“大”解，如后世言“介福”即“大福”，更为顺当。“疆”字读如原音，与“庆”、“疆”为韵，上古音同在阳部，唱诵起来洪亮悠长。此三句并非泛泛的吉祥话，而是祭祀中“嘏辞”的核心。它是仪式里，代表神尸的“工祝”将先祖神灵的意旨传达给主祭者的正式话语…
8、我们先看字词。“爨”读cuàn，是烧火做饭的灶，在这里指祭祀时在灶前烹煮肉食的劳作。“踖踖”读jí jí，形容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又引申为恭敬谨慎的样子。执爨踖踖，是讲那些掌管灶火、负责烹煮的人，脚步轻捷，动作敏敬，不敢有丝毫懈怠。俎是祭祀时盛放牲体的大板，也可以代指案上所陈的祭肉。孔硕，孔是甚、很，硕是大，为俎孔硕，是说案上陈列的牲体极其丰硕肥大。燔读fá…
9、“莫莫”一词，毛传训为“清静而敬至”，郑笺补足其意，指君妇在祭祀盛典中仪态安静、内心虔敬，绝非冷漠。“豆”是古代祭祀与宴飨时所用的高足食器，以木或陶制，盛放肉酱、腌菜等湿物，此处“为豆孔庶”的“孔”作“甚”解，“庶”为众多，言豆中所盛祭品极为丰盛。“为宾为客”的“为”，非“做”义，当训如“延宾”、“将宾”，即君妇以丰洁的祭品款待神灵，同时也延请助祭的宾客享…
10、献是主人向宾客敬酒。醻是宾客回敬主人之后，主人再次敬酒以劝饮。“醻”字从酉，与酒有关，读作酬。主献宾，宾酢主，主又醻宾，这一献一酢一醻，合称为一献之礼。主人的酒爵与宾客的酒爵交错传递于筵席之间，这便是“献醻交错”所描绘的情形。不是一次礼节便罢，而是反复多次，觥筹交错，气氛逐渐热烈而庄重。 卒字在这里训为尽，是副词，表示完全、尽然。度是法度、规矩。“礼仪卒度…
11、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我们先来疏通字词。神保，是先秦祭祀中的一个独特称谓，毛传将其解为神明的降临依附，郑玄进一步明确，它指代的就是代表祖先接受祭祀的活人，也就是“尸”。在周代宗庙祭祀中，会挑选一位与死者同姓的晚辈，穿上死者生前的衣服，端坐于庙堂之上，象征祖先神灵，接受子孙的祭拜与供奉，这个人便称为“尸”，因其承载着神灵的意志，故也尊称为“神保”。格…
12、这一章在整篇《楚茨》中处在祭祀仪式的关节点上，前面讲了备办酒食、宰牲献祭、神保降临，场面庄严肃穆，而此处是孝孙经过长时间的主持，身心俱疲，但仪式丝毫未出差错之际，工祝代表神意宣布赐福。 先从字句入手。首句“我孔熯矣”，熯字音nǎn或而善切，毛传训“敬也”，朱熹《诗集传》亦云“熯，敬也”，不过清代学者王引之等人指出，熯当是“戁”的通假字，《说文》释戁为“敬也…
13、“苾芬”二字，苾音bì，芬即芬芳，合起来指祭品散发出的浓郁馨香之气。古人认为鬼神享食，重在歆其气，所以祭品的香气是通神的关键。“孝祀”即孝子贤孙所献之祭，强调祭祀者心怀诚敬。“神嗜饮食”，嗜是喜爱，这句话说得极朴素，好像神也像人一样喜欢美味，其实是说因为孝孙虔诚、祭物丰洁，所以神灵乐于享用这一餐。 “卜尔百福”，卜是赐予的意思，不是占卜。这是祭祀仪式中由工…
14、“稷”在这里不是指谷物，而是通“亟”，读作jí，意为敏捷、迅速。“既齐既稷”中的“齐”是整齐、庄敬的样子，整句是说祭祀者的仪容既整齐肃穆，动作又敏捷利落。“匡”读作kuāng，是端正的意思；“𠡠”是“敕”的异体字，读作chì，意为戒慎、谨慎。“既匡既𠡠”承接前句，讲祭祀之人既端正其身，又心存戒惧，言行一丝不苟。这四句连用四个“既”字，句式紧凑，是在刻画…
15、楚茨是周王祭祀祖先的乐歌，全诗共六章，你问的这一段出自第五章之末。先说几个字义。备，是完备、齐备的意思。戒，此处当训为“告”，指钟鼓之乐已经告成，即将更换节奏或停止。徂，读作cú，是往、到的意思。徂位，指主祭者周王从堂上主位走下来，回到堂下西阶前正立之位，这是祭祀完毕时的特定礼仪动作。工祝，是掌管祭祀祝祷的官，后世称为太祝，为群祝之长。致告，是代神向主祭的…
16、这段文字描绘的是周代祭祀典礼中一个极为庄重的时刻。“具”是皆、都的意思，“醉止”的“止”是句末语气助词，表示神已享用祭品而醉饱满足的状态。“皇尸”指的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活人，古人祭祀时，会选一位与逝者有血缘关系的人，穿着祖先的衣冠，端坐于上，象征祖先神灵降临，这位代表便称为“尸”，“皇”是赞美之称，表示伟大、美好。“载”是则、就的意思，“载起”就是于是起身。…
17、这一章描绘的是祭祀正礼结束之后，家庙内撤馔与燕饮的场景。先看字词，诸宰指诸位膳夫、掌厨之官，君妇则是国君的嫡妻，即主妇。废彻的彻通撤，废彻即撤去祭品，不迟是不迟缓、迅捷而有条不紊。诸父是伯叔父辈，兄弟是同辈弟兄，备言是全尽貌，言是语助，燕私二字，燕通宴，指宴会，私则指非公事的、家族内部的私密宴聚。废彻的彻与私，上古同属脂部，自然叶韵，读来有收束之余音。诗的…
18、这一段描写的是祭祀正礼结束之后，乐调与筵席转入了后堂的私宴。先说“乐具入奏”。具，通俱，是皆、全都的意思。奏，指演奏音乐。周代的祭祀，礼仪的正体部分在庙堂之上进行，乐工所奏多为庄严的雅乐。此时礼仪已经完毕，钟鼓送走了代表神灵的皇尸，于是乐工都移入后堂，在内室演奏。“以绥后禄”的绥，是安的意思，安享的安。后禄，指祭祀之后所分享的福禄，也就是祭毕撤下来的酒食，…
19、在“既醉既饱”一句中，“既”是已经的意思，说明此刻祭祀后的燕饮已经进行到酒足饭饱的阶段。“小大”是一个概括性的说法，指代家族中无论长幼、不分尊卑的所有参与祭祀的人。“稽首”是古代最恭敬的一种拜礼，行礼者需跪下，拱手至地，头也叩至地，停顿片刻。需要留意这里的叶韵，“首”与下文的“考”字古音同属幽部，所以读起来回环相押，有收束全章、安顿和顺的听觉效果。 这几句…
20、这是《楚茨》全诗的收束之笔，意义重大而深远。 我们先来疏通字句。首句“孔惠孔时”，孔字在诗经中是程度副词，意为甚、很。惠，是顺的意思，指顺于礼。时，是善、合宜之意，指合乎时宜。这一句是说，这场祭祀做得非常顺当，非常合时得宜。“维其尽之”，维是发语词，其指代前面祭祀的主人，也就是诗中的孝孙。尽，是竭尽、完备无遗的意思。这句是说，主祭者已经把祭祀之礼完完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