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出车》
1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2 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3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
4 彼旟旐斯，胡不斾斾？忧心悄悄，仆夫况瘁。
5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旗旐央央。
6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𤞤狁于襄。
7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
8 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9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10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11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12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𤞤狁于夷。
注释摘要
1、这一章的四句，是整首《出车》的起笔，开口便是一个从军将士的自述口吻。“牧”读作mù，指远郊可供放牧的广阔草野，在周代亦是平日屯驻车马、战时集结军队的场所。“谓我来矣”的“谓”，在这里不是普通的言说，而是转达天子之令，是“使我来、命我来”的意思。整句话是说，我从天子所在的京城受命而来，正往那郊外的牧地调动我的战车。四句纯用赋的笔法，平铺直叙，不取比兴，却因“…
2、这首诗开篇便以急切的语气，将我们带入大军将发、事务紧迫的氛围里。先看几个字词。“召彼仆夫”的“仆夫”，并不是后世泛称的仆人，在周代特指驾驭车马的御者，周人作战以车战为主，御者地位颇高，通常由贵族中善驾者担任。“谓之载矣”的“载”是装载，这里指把兵甲、粮草、旌旗等出征器物装上车。这几句是赋，直接铺陈其事的笔法，没有丝毫譬喻和烘托，正因其朴拙无华，反而见出军情…
3、郊与上一章的牧，都是指城郭之外的旷野。但二者有微妙的递进，牧是近郊的放牧之地，而郊则更向外推了一层，是都城之外更其辽阔的地带了。这一“出”字的重复，便见出将军率众自王城向远方层层推进的行军轨迹，第一章还是刚刚抵达牧地整顿，这一章则已经列阵于郊野，战事的迫近感油然而生。 设此旐矣，建彼旄矣。旐，音兆，是画着龟蛇图案的旗子。旄，音毛，旗杆顶端装饰着牦牛尾。这两…
4、这一章用赋笔直写行伍之情。旟与旐都是军中的旗帜。旟，音同“余”，是画有鸟隼之形的旗，用于指挥行军。旐，音同“兆”，是画有龟蛇之形的旗，用于标识方位。斯字是语助词，在这里微微一顿，把视线引向那些低垂的旗帜。胡不斾斾，是一个沉甸甸的问句。胡就是何，怎么。斾斾，音同“配”，形容旗帜飞扬翻卷的样子。这句是问，那些旟与旐，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猎猎飘扬？这里藏着极深的兴…
5、我们先从字词说起。“往城于方”的“城”是名词用作动词，指筑城。“方”，毛传以为朔方，即北方边地，汉唐旧说多宗此；但近人亦有以为“方”即某具体地名，我们仍从古注，释为北方。“彭彭”，这里读如帮母，音近“帮”，形容车马行进时强盛有力的样子，不是今音的péng péng。“央央”，毛传训为“鲜明貌”，郑笺说是旗帜鲜明貌，朱熹承之，指军旗鲜明整齐。以古音求之，“央…
6、城在此处不是名词，是动词，指筑城。朔方是北方地名，具体所指，毛传以为就是北方，郑笺则进一步坐实为靠近𤞤狁的地方。赫赫，显赫盛大的样子，形容南仲的威仪与功勋。南仲是周宣王时的名将，这首诗所记正是他受命出征的事迹。𤞤狁，即猃狁，是西周时期北方一个强悍的游牧部族，时常南下侵扰，也就是后来秦汉时匈奴的前身。于襄的襄，毛传训为除，意思是除去、扫除。郑笺说襄就是攘…
7、这一段是《出车》的第五章，在整首诗中，它承担着一个情绪上的转折与沉淀。前四章铺陈军容之盛、王命之严、征伐之劳，到了这里，笔锋一转，从军士的亲身感受出发，写出久役思归的深重感慨。这几句的字词与名物，需要先仔细梳理。 “昔我往矣”的“昔”，是追忆当初出征的时候。“黍稷方华”的“黍”，是黄米，稷是粟，泛指北方的庄稼。“华”是“花”的古字，在此读作平声，与下文的“…
8、且说这四句，承上章“昔我往矣”“今我来思”而来，是征夫直吐胸臆之辞。 “王事多难”的“难”，读去声，指危难、患难。周室西北边患频仍，𤞤狁侵扰不休，故称“多难”。“不遑启居”，“遑”是闲暇，“启”指小跪，“居”指安坐。古人席地而坐，双膝着地，臀部压在脚后跟上叫“居”，直起身子叫“启”。“启居”连言，便是日常生活起居安歇的意思。“不遑启居”是说军情紧急，连片…
9、这一章以秋虫起兴。喓喓，读作腰腰，是草虫鸣叫的象声词，形容虫声细密而悠长。草虫，旧注多认为是蝈蝈一类，亦即螽斯之属。趯趯，读作替替，是跳跃的样子。阜螽，阜是肥大之意，螽是蝗类的总称，阜螽即指体大而善跳的蚱蜢。喓喓写其声，趯趯写其形，一静一动之间，秋天的萧疏与生命的躁动同时呈现出来。这两个叠词都是重言摹状，属于诗经中常见的重言形况字，以声拟声、以貌状貌，极富…
10、“降”当读作hóng，与下文“仲”“戎”为韵，古音同在冬部，义为悦服、安心。这里的君子，不是泛称，而是特指南仲。前文说“未见君子，忧心忡忡”，那是闺中思妇在家中的焦灼与惦念；至此“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是终于见到了，满心的忧惧顿时放下，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原处。这种从忡忡到降的跌宕，正是叠章递进之妙，忧愈深则见愈喜，情感的回环震荡全在寥寥八字之中。 赫赫，是…
11、迟迟，舒缓貌，此处专指春日白昼渐长、日光舒迟之态。春日迟迟，意思是春天的太阳走得慢悠悠的，白天渐渐长了起来，光线柔和而绵长。卉木，草木之总称。萋萋，茂盛之貌，草叶蓬发，树木葱茏，一片生机勃发。仓庚，即黄鹂鸟，亦称黄莺，喈喈是鸟鸣的谐和之声，喈喈二字叠用，使人如闻其声，婉转清亮。蘩，白蒿，春初生发，可以采之以供祭祀或食用，祁祁，众多而舒缓的样子，描绘采蘩的女…
12、这一章是全诗的收束之笔，气韵沉雄而开阔。先看字词。“讯”是活捉的俘虏，指战争中俘获的敌方人员，这些人可以用来审问军情，故称为“讯”。“丑”则指敌众，是对敌人的蔑称，指那些被歼灭或俘获的敌方兵卒。这里“执”是捉住，“获”是斩获，两字并举，涵盖了生擒与杀敌两种战果。“薄言”是《诗经》中常见的语助词，“薄”有迫促、急忙之义，“言”则无实意，组合起来表示动作的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