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五十二回 比武艺公子伤身 毁厅堂英雄讨债》第6节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银收齐全了,辞了行主人,带著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一路问了去,只见小小门面三间,一层看墙﹔进了看墙门,院子上面三间厅房,安著柜台,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陈正公问道:「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柜里朝奉道:「尊驾贵姓?」陈正公道:「我叫做陈正公,从南京来,要会会毛二爷。」朝奉道:「且请里面坐。」后一层便是堆货的楼。陈正公进来,坐在楼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来,吃著,问道:「毛二哥在家么?」朝奉道:「这铺子原是毛二爷起头开的,而今已经倒与汪敝东了。」陈正公吃了一惊,道:「他前日可曾来?」朝奉道:「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还来做甚么!」陈正公道:「他而今那里去了?」朝奉道:「他的脚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次日清早,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凤四老爹,邀进客座,说了些久违想念的话,因说道:「承假一项,久应奉还,无奈近日又被一个人负骗,竟无法可施。」凤四老爹问其缘故。陈正公细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道:「这个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著我,我包你讨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陈正公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谢老爹。」凤四老爹道:「要谢的话,不必再提。」别过,回到下处,把这些话告诉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门了。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发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将到嘉兴,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热闹。」同凤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当铺,只见陈正公在他店里吵哩。凤四老爹两步做一步,闯进他看墙门,高声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来答话,只见他两手扳著看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拉拉杂杂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几乎把头打了。那些朝奉和取当的看了,都目瞪口呆。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著他柜台外柱子,大叫道:「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说著,把两手背剪著,把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在半边,那一架厅簷,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的打下来,灰土飞在半天里。还亏朝奉们跑的快,不曾伤了性命。那时街上人听见里面倒的房子响,门口看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不是事,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发精神抖抖,走进楼底下,靠著他的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求。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一笔帐本利清还,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凤四老爹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个巢窝!不彀我一顿饭时,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同陈正公都到楼下坐著。秦二侉子说道:「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可知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你而今遇著凤四哥,还怕赖到那里去!」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和利一平兑还,才完了这件横事。陈正公得了银子,送秦二侉子、凤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脸,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那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以清前帐。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正公谢了又谢,拿著银子,辞别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注释摘要
这一段写陈正公卖丝收账之后,顺路到嘉兴去看毛二胡子,才发现一千两银子已被骗走,最后由凤四老爹以毁屋逼债的办法替他把本利讨回。 “朝奉”在明清常用来称呼当铺里的伙计,这里说“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就是当铺的店伙。“看墙”是大门内外的一道影壁或矮墙,“看墙门”是看墙中间开的门。凤四老爹闯进当铺时先扳着看墙门一挣,卸下半堵墙,正是拿这道影壁先开刀。“倒与汪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