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 敦友谊代兄受过 讲堪舆回家葬亲》第6节
正说著,小厮捧上五碗面。主人请诸位用了醋,把这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众人举起箸来吃。余殷吃的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睁著眼道:「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了!」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余敷道:「怎的不发?就要发!并不等三年五年!」余殷道:「偎著就要发!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哩!」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听见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孙怎的不发?」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这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又吃了几杯,一齐起身道扰了,小厮打著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归家歇息。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道:「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怎样一个道理?」二先生道:「他们也只说的好听,究竟是无师之学。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是。」大先生道:「这最有理。」次日,弟兄两个备了饭,请张云峰来。张云峰道:「我往常时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怎不尽心?」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不恭,但望恕罪。」二先生道:「我们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归著,而今拜托云翁,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我们愚弟兄就感激不尽了!」张云峰一一领命」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张云峰到山里去亲自覆了这地,托祖坟上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托张云峰择日子。日子还不曾择来,那日闲著无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办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弟兄两个自己谈谈。到了下晚时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写个说帖来,写道:「今晚薄治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厮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打发出门,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打发人来请他弟兄两个到糟坊里去洗澡。大先生向二先生道:「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吃。我们而今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弟兄两个,来到凌家,一进了门,听得里面一片声吵嚷。却是凌家因在客边,雇了两个乡里大脚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风俗是个个人都要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的。不怕正经敞厅里摆著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没缝,欣欣得意,不以为羞耻的。凌家这两个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争风吃醋,打吵起来。又大家搬楦头,说偷著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在里头打吵。把厨房里的碗儿、盏儿、碟儿,打的粉碎。又伸开了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吃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劝了半日,辞了主人出来。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万告罪,说改日再请。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了。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们仍旧回家吃自己的酒。」二先生笑著,同哥到了家里,叫拿出酒来吃。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是娘娘们吃了,只剩了个空壶空盘子在那里。大先生道:「今日有三处酒吃,一处也吃不成,可见一饮一啄,寞非前定!」弟兄两个笑著吃了些小菜晚饭,吃了几杯茶,彼此进房歇息。
注释摘要
余殷吃面吃到一半,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绕绕摆成“来龙”,说三尖峰那块地要出状元;又发狠说葬下去若只中“一甲第二”,甘愿剜掉自己的两只眼睛。“一甲第二”是殿试榜眼。殿试取中分三甲,一甲第一为状元,第二为榜眼,第三为探花。余殷这话是风水先生发咒式的吹牛,拿科第名目给一块地打包票。“来龙”“龙爪子”都是堪舆术语,指山脉来源与分支。他先前嚼土、闻土,现在又用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