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 庄濯江话旧秦淮河 沈琼枝押解江都县》第6节
正说著,小厮进来请少卿:「武爷有话要说。」杜少卿走到河房里,只见两个人垂著手,站在槅子门口,像是两个差人。少卿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怎么直到这里边来?」武书接应道:「是我叫进来的。奇怪!如今县里据著江都县缉捕的文书在这里拿人,说他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妾。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此刻却在我家!我家与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紧,这个倒有些不妥帖。」武正字道:「小弟先叫差人进来,正为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赏差人些微银子,叫他仍旧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少卿依著武书,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拗,去了。少卿复身进去,将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娘子同姚奶奶倒吃了一惊。沈琼枝起身道:「这个不妨。差人在那里?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当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著吃了饭,自己走到河房里检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著武正字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封做程仪,叫小厮交与娘子,送与沈琼枝收了。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一直回到手帕巷。那两个差人已在门口,拦住说道:「还是原轿子抬了走,还是下来同我们走?进去是不必的了!」沈琼枝道:「你们是都堂衙门的?是巡按衙门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钦案的官司,那里有个拦门不许进去的理!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只好吓那乡里人!」说著,下了轿,慢慢的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他。沈琼枝把诗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子里,出来叫:「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轿夫正要添钱。差人忙说道:「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脸面,等你轿子回来,你就是女人,难道是茶也不吃的!」沈琼枝见差人想钱,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个轿钱,一直就抬到县里来。差人没奈何,走到宅门上回禀道:「拿的那个沈氏到了。」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带了进来,知县看他容貌不差,问道:「既是女流,为甚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又偷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踪在本县地方做甚么?」沈琼枝道:「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和他涉了讼,他买嘱知县,将我父亲断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我虽然不才,也颇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之妻去事外黄佣奴?故此逃了出来。这是真的。」知县道:「你这些事,自有江都县问你,我也不管。你既会文墨,可能当面做诗一首?」沈琼枝道:「请随意命一个题。原可以求教的。」知县指著堂下的槐树,说道:「就以此为题。」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随叫两个原差到他下处取了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到他头面盒子里,一包碎散银子,一个封袋上写著「程仪」,一本书,一个诗卷。知县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签了一张批,备了一角关文,吩咐原差道:「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须要小心,不许多事,领了回批来缴。」那知县与江都县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写了一封书子,装入关文内,托他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此是后事不题。
注释摘要
这一段从差人进入杜少卿河房写起。差人即县衙捕役,因上元县接到江都县缉捕文书,来拿被宋盐商家称为逃妾的沈琼枝。杜少卿一听便想到干系:人若从他家被带走,传到扬州,像是他指使或藏留。他此刻先想的是自己名声,不是沈琼枝安危;武书出主意给差人四钱银子,叫他们仍回王府塘,等沈琼枝自己回去再拿,也是让杜家避开。四钱银子是打发差人的小钱,两个差人“不敢违拗”而去,可见杜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