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三十八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狭路逢雠》第5节

郭孝子沈琼枝 · 第38回 · 第5节

当下夫妻二人跟著郭孝子走,到他家请郭孝子坐著,烹出一壶茶。郭孝子道:「你不过短路营生,为甚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我虽是苦人,看见你夫妻两人到这个田地,越发可怜的狠了!我有十两银子在此,把与你夫妻两人,你做个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这事了。你姓甚么?」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谢客人的周济。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与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请问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广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说著,他妻子也出来拜谢,收拾饭留郭孝子。郭孝子吃著饭,向他说道:「你既有胆子短路,你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他备了些干粮、烧肉,装在行李里,替郭孝子背著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郭孝子接著行李,又走了几天,那日天气甚冷,迎著西北风,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绝了!」一交跌在地下,不醒人事。原来老虎吃人,要等人怕的。今见郭孝子直僵僵在地下,竟不敢吃他,把嘴合著他脸上来闻。一茎胡子戳在郭孝子鼻孔里去,戳出一个大喷嚏来,那老虎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几跳跳过前面一座山头,跌在一个涧沟里。那涧极深。被那棱撑像刀剑的冰凌横拦著,竟冻死了。郭孝子扒起来,老虎已是不见,说道:「惭愧!我又经了这一番!」背著行李再走。走到成都府,找著父亲在四十里外一个庵里做和尚。访知的了,走到庵里去敲门。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郭孝子见是父亲,跪在地下恸哭。老和尚道:「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郭孝子道:「儿子万里程途,寻到父亲跟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老和尚道:「我方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你自己去寻,怎的望著贫僧哭?」郭孝子道:「父亲虽则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跪著不肯起来。老和尚道:「我贫僧自小出家,那里来的这个儿子?」郭孝子放声大哭道:「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三番五次,缠的老和尚急了,说道:「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快出去!我要关山门!」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提著郭孝子的领子,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注释摘要

“短路”在这里不是指路径故障,而是拦路截断行人、劫夺财物。木耐夫妻做的勾当更阴损:把妻子吊在树上假扮吊死鬼,嘴前挂着大红猩猩毡做的假舌头,脚底缸里藏着人。过路人心一慌跌下涧去,木耐便钻出来取行李。郭孝子看破以后,没有把木耐当寻常强盗处置。他先问“这装吊死鬼的是你什么人”,木耐说是浑家,也就是妻子。到木耐家中,郭孝子才说“你不过短路营生,为甚么做这许多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