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第6节

鲍文卿莫愁湖 · 第26回 · 第6节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沈大脚摇著头道:「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他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著没事,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著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我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罢了!」沈大脚商议道:「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头。只说他是个举人,不日就要做官﹔家里又开著字号店,广有田地。这个说法好么?」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这么说去!」当下沈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著出来问:「你是那里来的?」沈大脚道:「这里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么话说?」沈大脚道:「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荷花道:「请在堂屋里坐。太太才起来,还不曾停当。」沈大脚说道:「我在堂屋里坐怎的,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当下揭开门帘进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傍边捧著矾盒子。王太太见他进来,晓得他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与他吃。看著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趖西才清白。因问道:「你贵姓?有甚么话来说?」沈大脚道:「我姓沈。因有一头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吃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个甚么人家?」沈大脚道:「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人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著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私。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久已说在我肚里了。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所以大胆来说。」王太太道:「这举人是他家甚么人?」沈大脚道:「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他家那还有第二个!」王太太道:「是文举,武举?」沈大脚道:「他是个武举。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王太太道:「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事的,不比别人。想著一初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百十枝大蜡烛,摆著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戏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著凤冠,穿著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了。我头上戴著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一个个都处死了﹔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须要十分的实﹔若有半些差池,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沈大脚道:「这个何消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谎,明日太太访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叫他带回去与娃娃吃。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张,又遇著亲兄弟。不知这亲事说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摘要

沈大脚开口先数这位王太太的难伺候,又转出她托媒时的条件:夫婿要是个官,要广有钱财,人物要齐整,上面没有公婆,下面没有小叔、姑子。她平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拈读作 niān,用指尖夹取,极轻的草也不肯碰,是说什么活也不干。每日睡到中午才起身,还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银两以下按钱、分计算,八分虽不足一钱,但日日如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吃的要一天一换:头一天鸭子,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