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第7节

牛浦郎冒名 · 第24回 · 第7节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这聚宝门,当年说,每日进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这时候,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和妻子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如今仍旧做这戏行营业。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是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著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几个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几岁年纪,就称为「老道长」。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才走进茶馆,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钱麻子见了他来,说道:「文卿,你从几时回来的?请坐吃茶。」鲍文卿道:「我方才远远看见你,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我这里来吃茶,原来就是你这老屁精!」当下坐了吃茶。钱麻子道:「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回,见过几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鲍文卿道:「兄弟,不是这样说。像这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这样衣裳,叫那读书的人穿甚么?」钱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我们坐著一桌吃饭。凭他甚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几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不曾看见他哩!」鲍文卿道:「兄弟!你说这样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戏子,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钱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吃著,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䌷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黄老爹,到这里来吃茶。」黄老爹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到跟前才认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几时来的?」鲍文卿道:「到家不多几日,还不曾来看老爹。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我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看著老爹妆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里了?」黄老爹摇手道:「我久已不做戏子了。」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前日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你怎么不到?」钱麻子道:「那日我班里有生意。明日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寿。」鲍文卿道:「那个薛乡绅?」黄老爹道:「他是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鲍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是老爹做!」又道:「钱兄弟,你看老爹这个体统,岂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书、侍郎回来,也不过像老爹这个排场罢了!」那老畜生不晓的这话是笑他,反忻忻得意。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鲍文卿虽则因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几个孩子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到处寻人说话。那日走到鼓楼坡上,遇著一个人,有分教: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摘要

这一节写鲍文卿回到南京,重新操持几代相传的戏行旧业。水西门、聚宝门都是南京城门,聚宝门即后来的中华门,民间所谓每日进来“百牛千猪万担粮”,是极言城南货物辐辏、人畜往来繁密,到此时更说“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进一步铺出南京的烟火气。鲍文卿到家见过妻子,小说借他的眼睛交代戏行内部情形。淮清桥有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有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相当于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