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第6节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来陪,斟酒来奉。他跪在地下,断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这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乃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子?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不好强他,因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这些话,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罢了。又过了几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著灯笼卖茶,插著时鲜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粧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注释摘要
次日向知县备了酒席摆在书房,亲自出来陪鲍文卿,斟了酒恭敬地奉上。鲍文卿却跪在地下,死也不敢接这杯酒;请他坐,他到底不肯坐。向知县没办法,只得把酒席撤下去交给管家,由管家陪他吃。吃罢他还上来谢赏。这里写的是身份悬殊下的礼节。鲍文卿是戏子,在明清属于贱民,自己清楚不能和朝廷命官平起平坐。向知县越以客礼待他,他越觉得自己僭越。 向知县随后写了一道感谢崔按察司的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