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第6节
牛浦听了这话,也觉愕然﹔因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拗,因问道:「叔公此番到扬有甚么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瞒你说,我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处。」当下向船家说:「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船钱也在我这里算。」船家道:「老爷又认著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著牛玉圃吃。到夜风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仪征。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携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饭罢。」回头吩咐船上道:「你们自料理吃早饭,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不要人跟随了。」说著,到了大观楼,上得楼梯,只见楼上先坐著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见牛玉圃,吓了一跳,说道:「原来是老弟!」牛玉圃道:「原来是老哥!」两个平磕了头。那人问:「此位是谁?」牛玉圃道:「这是舍姪孙。」向牛浦道:「你快过来叩见。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叩见。」牛浦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横头。走堂的搬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脍腐皮,三人吃著。牛玉圃道:「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直到而今。」王义安道:「那个齐大老爷?」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王义安道:「齐大老爷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正说得稠密,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䌷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䌷的道:「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元色的道:「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牛玉圃走上去扯劝,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道:「你一个衣冠中人,同这乌龟坐著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罢了﹔既知道,还要来替他劝闹,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在这里讨没脸!」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会了帐,急急走回去了。
注释摘要
牛浦听牛玉圃忽然要他叫叔公,心里愕然。这愕然不在于认不认亲,在于这亲认得太便宜、太突然。但牛玉圃的排场摆在眼前:大船,四个长随,两淮公务的灯笼,自称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说话。牛浦本就是个看体面下菜碟的人,所以不敢违拗,顺口就叫叔公,还问叔公此番到扬州有什么公事。牛玉圃也不怕把话往大里说,说自己“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八桥就是八抬大轿,代指高官;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