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游旧地 赵医生高踞诗坛》第5节

马二先生匡超人 · 第17回 · 第5节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那日没有便船,只得到饭店权宿。走进饭店,见里面点著灯,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本书,在那里静静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时,黄瘦面皮,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书出神,又是个近视眼,不曾见有人进来。匡超人走到跟前,请教了一声「老客」,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来为礼。青绢直身,瓦楞帽子,像个生意人模样。两人叙礼坐下。匡超人问道:「客人贵乡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这五十里外,因有个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里去,因无便船,权在此住一夜。」看见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贵处那里?尊姓台甫?」匡超人道:「小弟贱姓匡,字超人。敝处乐清。也是要住省城,没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们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次日早去上船,两人同包了一个头舱。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初时不好问他,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碌碌,是些甚么诗词之类。到上午同吃了饭,又拿出书来看看,一会又闲坐著吃茶。匡超人问道:「昨晚请教老客,说有店在省城,却开的是甚么宝店?」景客人道:「是头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开宝店,却看这书做甚么?」景客人笑道:「你道这书单是戴头巾做秀才的会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讲八股的。不瞒匡先生你说,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今已二十余年。这些发过的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们唱和。」因在舱内开了一个箱子,取出几十个斗方子来递与匡超人,道:「这就是拙刻,正要请教。」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接过诗来,虽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赞一回。景兰江又问:「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学台?」匡超人道:」就是现在新任宗师。」景兰江道:「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同年。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小弟当时联句的诗会,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公孙𬳽夫、还有娄中堂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们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匡超人见他说这些人,便问道:「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讳叫做静的,先生想也相与?」景兰江道:「那是做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相与。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却是有几个同调的人,将来到省,可以同先生相会。」匡超人听罢,不胜骇然。同他一路来到断河头,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兰江站在船头上,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直裰,手里摇著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拴著一个方象牙图书﹔后面跟著一个人,背了一个药箱。那先生下了轿,正要进那人家去。景兰江喊道:「赵雪兄,久违了!那里去?」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哎呀!原来是老弟!几时来的?」景兰江道:「才到这里,行李还不曾上岸。」因回头望著舱里道:「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会会。」匡超人出来,同他上了岸。

注释摘要

匡超人这次出门,是去杭州寻潘保正介绍的人照应。他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因为没有便船,只得在饭店暂住。饭店里先有一个黄瘦面皮、稀稀几根胡子的客人,凑在灯下静静看书,近视得有人进来也不知道。匡超人上前作揖,那人才起身还礼。这人穿着青色绢料直身,戴瓦楞帽子,是个买卖人模样。直身是明代一种日常长衣,瓦楞帽子则是市井中常见的便帽。两人互道姓名,匡超人戴着方巾,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