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第6节
两公子听著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著那边的灯光,照得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著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著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著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著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樵夫用手指著:「远望著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著。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著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注释摘要
这一段写了两件事,一件是夜航途中遇到冒用娄府官衔的船,一件是次日到新市镇乡间寻访杨执中不遇。两件事都收得很平静,却把娄家公子的身份、性情和这次寻人的尴尬处写透了。 先看河道上这一场。“通政司大堂”是通政使司的堂官,通政使是正三品;“相府”更不必说,是宰相门第的派头。娄府在本地有大学士、太保这样的先人,所以乡里称“大学士娄家”。刘家这位主人曾做过“守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