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第5节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著月色,摇著橹走。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著。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著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著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著,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你灯上挂著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注释摘要
越石甫,即古书里的越石父。故事说晏子把困在监禁中的越石甫赎了出来,越石甫并不以寻常恩主之礼拜谢,反而因晏子待他不够礼敬而责问,认为知己者不可轻慢。娄公子兄弟想起这个典故,是把杨执中出监后不来谢,看成一种不屑以俗礼认恩主的名士风骨,所以不但不怪他,反而觉得此人学问高绝,更加可敬。三公子又引了一句古人的话,意思是有恩于人的一方,应当自己把这件事忘掉,不可以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