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第5节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鎗,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著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著吃了几片,将肚子揉著,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著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鎗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著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注释摘要
过了十朝,是说严贡生带着儿子在省城周家成亲后过了十天。他叫来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写船就是立契雇船,船家是高要县人,船银十二两,契上写明到高要再付。这个安排要紧,因为到岸时船钱还没有结。上船前,严贡生又向周亲家借了“巢县正堂”的金字牌、写着“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和四根门枪,还带吹手开锣掌伞。正堂是知县的代称,这些是官员出行时的仪仗,门枪则是官员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