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第4节

周进范进 · 第1回 · 第4节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著倒要去,帖子请著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著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注释摘要

危素收到时知县的礼物后,单把王冕所画的花卉册页看了又看,次日请时知县来致谢。酒席上,他问册页是古人还是今人所作,时知县不敢隐瞒,说出王冕。危素立刻自责久出不知乡里有此贤士,并赞他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要时知县约来一见。时知县满口应承,回衙便差翟买办持侍生帖子去请。这里“老父台”是危素对知县的敬称,“老师”“门生”是科举座师与中举门生的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