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七》第8节

聊斋志异 · 第7卷 · 第8节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眦。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郤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余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遂以药糁患处,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

注释摘要

蒲松龄写家庭内部的摧折,很少用大段的心理描写,全靠动作和一两句话就把气氛压到极致。这一段从“捧镜”到“晦纹”,通篇都是这种笔法。 “女捧镜,镜堕,破之”七个字,是本节最关键的突转装置。前面一夜夫妇不过“少有反唇”,晓妆时妻子还只是含怒,冲突的烈度还没上来。镜堕这一意外,把一个还在可控范围内的不快,一下子推成全武行的导火索。“握发裂眦”四个字很凶,不是扇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