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六》第64节
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其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致残鼎镬!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迳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灵隐寺僧某,以茶得名,铛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琖一拱曰:「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注释摘要
张幼量最终挑了两只白鸽送给那位做官的长辈,心里觉得自己这份情谊,比送千两银子还要贵重。再去见对方时,神色间不自觉地带着些施恩的自得,却始终等不到半句道谢。他忍不住开口问那鸽子可好,得到的回答是:“也挺肥美的。”这一句,比什么拒绝都彻底——对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份需要鉴赏的礼物,只是当作寻常食材下了锅。张幼量再惊再悔,对方回想了一下,补充的还是“味道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