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四》第5节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役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倘君有意,乞共图之。」生诺。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以实告。女叹曰:「不茍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耶?果尔,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待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
注释摘要
这一段是《青梅》全篇戏剧冲突最为密集、人物性情在言行中自行展露的片段,但读者容易在几个关节处读得过快而漏掉蒲松龄埋下的分寸。 先看青梅夜诣张生的那一幕。张生“正色却之”,并非只是拒一桩私自前来的情意,而是一套严整的伦理推理:“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役此何以自处?”这番话的逻辑是从“夜行”这种具体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