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一》第25节

聊斋志异 · 第1卷 · 第25节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道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假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注释摘要

蛇人放蛇,是《聊斋》里极动人的一段离别。蒲松龄写人与物的关系,往往比写人与人之间更见深情,《蛇人》全篇的结构重心,也正在这一放一别之间。 先看几处容易被忽略的字词。“率”是限度、标准,“以二尺为率”即蛇的大小以二尺为度,过了便换。“辄便更易”的“辄”是就、立刻的意思。“淄邑”即淄川,蒲松龄的故乡,他常把自己的乡邑嵌在故事里,增加一种地志式的可信感。“祝而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