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第8节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著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著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髪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注释摘要
这一场洗头风波,表面是小事,内里却是大观园管理制度松动之后,各类人物性情与处境的集中亮相。 芳官的委屈,首先在于“剩水”。“剩水”二字不是嫌贫爱富,是尊严受损。芳官是正旦,戏台上唱的是小姐,台下虽为奴,心里还存着一份体面。干娘先让自己亲女儿洗过,再叫她用残水,这分明是把她当次一等看待。芳官说的“沾我的光”也有实指:她的月钱是干娘经手,干娘从中便有克扣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