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第6节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著火,守著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著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注释摘要
宝玉方才还在对着杏树与雀儿发呆,想着“绿叶成荫子满枝”,想着邢岫烟的姻缘与终将逝去的青春,正沉浸在一种哲学式的悲感中,忽然被山石那边一股火光拉回现实。曹雪芹极擅用这种“打断”——从空灵的思绪直接跌进具体的人事纠纷里。火光惊飞雀儿,婆子的叫骂随后就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声音。这一转,转得突兀却又自然,因为大观园从来不是纯粹的桃源,它里头也有等级、规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