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第4节

起势 · 第20回 · 第4节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忽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著。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著,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著急。赶著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著手只叫「幺」,贾环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著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著,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著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注释摘要

这一节从两处看似琐碎的闺房笔墨写起,却把怡红院里丫头们各异的性情与大族内部的嫡庶格局,都暗暗铺开了。 先看宝玉与麝月篦头一段。彼时袭人病卧,晴雯、绮霰等人都寻热闹去了,独麝月一人对灯抹骨牌。这里的“抹骨牌”不是真赌钱,不过是消磨长夜。麝月不肯离开,说“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老妈妈们“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该歇歇,小丫头们也当去玩玩——话里话外全是为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