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卷一·闺房记乐》第17节

浮生六记 · 第1记 · 第17节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出;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日:「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啖之。腐不敢强,瓜可扼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盐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昧。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注释摘要

这一段写的是夫妻之间一件极小的事——饮食习惯的差异与磨合——却把芸的性情、出身与待人接物的分寸都写出来了。沈复的文字依然省净,看似闲笔,实则每一句都在铺垫芸这个人物的厚度。 先看芸的饮食偏好。茶泡饭、芥卤乳腐、虾卤瓜,这三样在乾嘉之际的苏州都是极寻常的市井食物。茶泡饭就是热茶淘冷饭,省柴省菜,吴地底层人家常吃;芥卤乳腐即用芥菜卤汁腌制的豆腐乳,沈复嫌它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