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卷一·闺房记乐》第10节

浮生六记 · 第1记 · 第10节

余性爽直,落拓不覊;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披衣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欤?

注释摘要

这一节写的是夫妻之间礼与情的磨合,写得极细,也极见性格。沈复说自己“落拓不羁”,那是当时江南士人里常见的一种做派:不拘小节、不耐烦俗礼、以“爽直”自许。而芸恰好相反——“迂拘多礼”,像一名“腐儒”。这四个字用得传神,不是因为芸真的迂腐,而是她把待人接物的规矩看得极重,哪怕夫妻之间,也一丝不苟。 这里先要疏解几个动作的意涵。“披衣整袖”是日常起居里极私密的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