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卷一·闺房记乐》第6节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嬾惰耳。」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役相迓,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余,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
注释摘要
芸的新妇时光,沈复只用了“缄默”“无怒容”“微笑而已”几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笔笔落在实处。一个新嫁娘,面对全然陌生的夫家环境,最安全的姿态就是沉默与微笑。这不是天性使然,而是处境逼出来的生存策略。乾嘉之际的江南士人家庭,婆媳、妯娌、姑嫂之间关系极密,新妇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芸“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沈复用了“未尝稍失”四个字,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