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又》第8条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则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先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注释摘要
陆原静这一段问得极有层次,也暴露了他在用功过程中真切的困境。他试图把佛家的修法、孟子的“夜气”说、以及日用间求宁静的体验,全部塞进致良知的框架里来理解,结果处处碰壁。他先说,佛家教人在“不思善、不思恶”的那个刹那认取本来面目,而儒家讲“随物而格”,两者路数不同。如果他在那个无思无虑的刹那用致知之功,致知本身就是一种思虑活动,那就已经落入思善,不再是那个无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