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中·答罗整菴少宰书》第5条

传习录 · 第12篇 · 第5条

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则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之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闲。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注释摘要

这一段是王守仁借孟子辟杨墨的历史,为自己与朱子之学产生分歧而作的艰难自白。他并非在做单纯的学术史回顾,而是在罗钦顺的质疑面前,袒露自己立论的深层无奈与不得不辩的理由。整段话的核心张力在于:明知与朱子相异要承担巨大的道德和学统压力,却仍然不能不说。 先从杨墨说起。王守仁承认杨朱、墨翟在当时也是贤者,墨子主张兼爱,是推行仁德过了头,杨子主张为我,是践行义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