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第4节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甚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甚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晚夜间著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传说,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啊,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著脸,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来收拾烧著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祇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著掌,瞑著目,悄悄冥冥,入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莺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够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注释摘要
悟空到香积厨取水,香积厨是佛寺里大寮的雅称,典出《维摩诘经》里香积佛国的香饭,后世便以“香积”指称寺院的厨房。这段情节紧接在唐僧病中寄书长安之后,一路写来,作者用手法极为老练:先让读者把心思全放在师父的病上,紧接着笔锋一转,用取水这件寻常小事把行者和读者一道拉进寺僧们那一张张通红的泪眼里,悬念就此提起。 行者以为寺僧啼哭是怕他们师徒白吃白住、坏了寺里的柴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