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第9节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啧啧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著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抖,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著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著人,叫道:「姐姐,你往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甚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著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注释摘要
黑脸短毛,长喙大耳,这是对猪刚鬣形貌最直白的勾画。梭布直裰是一种用棉麻混纺的粗布缝制的家居便袍,青不青蓝不蓝,说明染工粗糙,花色暗淡,正是乡野精怪日常穿着的样子。花布手巾系在腰间,是明代庶民常见的装束,与高太公那身葱白蜀锦衣恰成对照——一个是庄户家主,一个是山野妖物,衣着上便见出两个世界的分野。直裰的“裰”读作“多”,本指补缀缝连,后专指一道斜领直身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