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雠报本》第5节
小姐醒来,句句记得,将子抱定,无计可施。忽然刘洪回来,一见此子,便要淹杀。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抛去江中。」幸喜次早刘洪忽有紧急公事远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贼人回来,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抛弃江中,听其生死。倘或皇天见怜,有人救得,收养此子,他日还得相逢。」但恐难以识认,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一纸,将父母姓名、跟脚缘由,备细开载;又将此子左脚上一个小指,用口咬下,以为记验。取贴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门。幸喜官衙离江不远。小姐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忽见江岸岸侧飘起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祷,将此子安在板上,用带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听其所之。小姐含泪回衙不题。却说此子在木板上顺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那金山寺长老叫做法明和尚,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正当打坐参禅,忽闻得小儿啼哭之声,一时心动,急到江边观看,只见涯边一片木板上,睡著一个婴儿。长老慌忙救起,见了怀中血书,方知来历。取个乳名,叫做江流,托人抚养。血书紧紧收藏。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江流年长一十八岁。长老就叫他削发修行,取法名为玄奘,摩顶受戒,坚心修道。一日,暮春天气,众人同在松阴之下讲经参禅,谈说奥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难倒。和尚大怒,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识,还在此捣甚么鬼?」玄奘被他骂出这般言语,入寺跪告师父,眼泪双流道:「人生于天地之间,禀阴阳而资五行,尽由父生母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问父母姓名。长老道:「你真个要寻父母,可随我到方丈里来。」玄奘就跟到方丈。长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来,取出血书一纸、汗衫一件,付与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并冤仇事迹。
注释摘要
这段文字是全书中极紧要的一处关节,它将一个弃婴故事同血书认亲的古老母题缝合在一起,又处处扣着“江流”二字的来历。先说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殷小姐咬下婴儿左脚小指的举动。后世读者常有疑义,但放在明代的叙事逻辑里,“咬指为记”是血亲相认的极致凭证——血书可伪造,身体的缺损却无法作伪。这种写法在元明戏曲与话本中并不鲜见,作者取来,正是要让这凭证既惨烈又无可辩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