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卷四》第12则

陶庵梦忆 · 第6卷 · 第12则

张氏声伎 谢太傅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军曰:「老年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曰「解」,曰「觉」,古人用字深确。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则自不能禁也。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以高眉生、李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顾竹、应楚烟、杨𫘧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余历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皆在其眼,请共舐之。

注释摘要

张岱落笔先不写自家戏班,而是从两位东晋名士的典故起讲。谢安说不畜声伎,因为“畏解”;王羲之说自己晚年靠丝竹陶写,却怕儿辈“觉”。张岱称赞古人用字“深确”,这是他眼力极精之处。“解”是真正听懂了、进去了,一旦入了门,便再也放不下;“觉”是察觉到此中滋味,一旦察觉,便再难自拔。两字说的是声音之道入人之深,其实也暗暗点出蓄养声伎这件事在士大夫家庭里那种微妙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