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小弁》
1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谷，我独于罹。
2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3 踧踧周道，鞫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捣。
4 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5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6 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7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
8 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9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10 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11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
12 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13 君子信谗，如或醻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
14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15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
16 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注释摘要
1、弁音盘，是快乐、欣喜的样子。弁彼鸒斯，鸒音预，是一种体型较小的乌鸦，俗称寒鸦。斯字是语辞，凑足音节，没有实义。归飞提提，提音时，同"媞媞"，是群鸟安闲自得、翩翩飞翔的样子。这几句说，你看那些寒鸦，快快乐乐地结伴飞回巢去，翅膀扇得那样从容自在。民莫不谷，谷是善、是好，指生活美好、无灾无难。我独于罹，罹音离，是忧苦和祸患。这两句说，世上的人没有谁过得不好，唯独…
2、“辜”是罪过、辜负的意思，“伊”作语助词或解为“是”，这一问是向苍天发出，意思是我哪里得罪了天，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这里的“何辜于天”与“我罪伊何”是用不同句式重复同一沉痛之问，句法上先问天再问己，语序的变化加深了无处申诉的绝望感。上古音中“天”与“何”同属真歌旁转，韵脚在吟诵时能形成一种绵长的怨叹。“心之忧矣”的“忧”是忧思、忧苦，“云如之何”即“奈之何…
3、“踧踧”二字音迪迪，平坦而绵长之貌，周道即那旧时王朝所修的大道，原本应当坦荡如砥，车马络绎。而“鞫为茂草”之“鞫”，在这里通“鞠”，是穷尽、全然的含义，仿佛那道路的宿命便是被荒草完全吞没。一条曾经威仪赫赫、贯通四方的坦途，如今满目都是萋萋茂盛之草，不复旧观。这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以景语为情语，借道路的荒芜倾颓，来映照人心的失落与社稷的衰微。 接下来说到“惄焉…
4、假寐是指和衣而卧，不解衣冠地小憩，不是沉酣的熟睡。诗人辗转反侧，勉强合眼，却终不能安枕，随即又陷入长长的叹息。永叹，就是长叹，永字在这里取其久长之意，古人常说永叹、永伤，叹息的声音拖得极长，仿佛郁结在胸中的苦闷怎么也吐不尽。维忧用老，维是句首的语气词，用字训为因而、因此，是说这无边的忧愁正让我提早衰老。人忧心太重，神耗气损，鬓发早白，容颜先衰，忧愁的力量足…
5、这一章从桑梓起兴，却直刺人伦的根本，情感沉郁到了极点。 先说字词与名物。维，是发语词，无实义。桑与梓，是两种树木，古人常在宅旁种植，桑叶可以养蚕，梓木可以制作器具，所以桑梓便成了父母所居、故园家宅的象征。必恭敬止的止，是句末语气助词，整句说对于父母亲手栽植的桑树梓树，尚且要毕恭毕敬，何况对于父母本人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靡的意思是没有，匪通非，瞻是仰望、…
6、这里“属”读作zhǔ，是连属、附着的意思。“毛”与“里”是一组相对而设的譬喻。“毛”指裘衣表面的毛，是外显可见的部分；“里”指衣物的内衬，是贴身内在的部分。这两句以裘衣为喻，用反问的语气说：难道我不是连属于父亲这层外在的皮毛吗？难道我不是贴合在母亲那层内在的衬里吗？言下之意，我与父母本应是一体相连、表里相依的血肉至亲，怎会落到被疏远、被隔绝的境地？两句叠用…
7、菀字读音同玉，是茂盛的意思，柳树长得蓊蓊郁郁。斯字是语气助词，放在那里就像说那柳树啊，只添一点感叹的意味。蜩是蝉，《毛诗》里凡说鸣蜩都带着居高声远的哀切之感，嘒嘒是蝉鸣的声音，读若慧慧，模拟那长一声短一声、绵密不绝的嘶鸣。这两句以盛夏浓荫深处蝉声聒噪的画面起笔，视觉与听觉并到。下面两句漼字从水，郑玄说漼者深也，指水面深湛幽暗的样子。萑是荻，苇是芦苇，古人往…
8、“届”是至、到达的意思。《尔雅·释诂》说“届，至也”，舟在水上漂流，不知将要抵达何方。“不遑”就是无暇、没空，“假寐”指和衣小睡，不脱冠带而眠。古人忧愁难眠，有时连这样短暂的歇息也办不到。这一章从发声来说，届与假夜的古音是叶韵的。 诗人用的是“比”，以舟船漂流不知何处是岸，来比拟自己漂泊无依、不知命运将要走到哪一步。前面四句说“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
9、这一段用了两个自然界生动的画面来起兴，手法很妙。先说鹿，“鹿斯之奔，维足伎伎”。“伎伎”音qí qí，一说读作jì jì，形容鹿奔跑时足步舒展、从容自得的样子。鹿在山林间撒腿奔跑，四条腿动作轻快而舒展，毫无阻滞，这是它在受惊或者嬉戏时的自然之态。鹿能自由奔跑，因为它无拘无束，依循天性而行。再说雉，也就是野鸡，“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雊”音gòu，是雄雉在…
10、“坏木”指病伤之木，并非朽烂，而是内里染疾，外显枯萎。“疾”即疾病，“用”当“以”讲，意为“因而”。草木生病，生机受阻，故而无枝可发；纵有枝柯，亦必槁落。这两句是比，不是兴。诗人直取病木为喻，并非眼前真见一棵枯树，而是心中之痛投射于物象，与下文衔接密合。“心之忧矣，宁莫之知”，宁读阳平声，作“为何”解。满腔忧愤郁结于胸，竟无一人能知，无一人肯知。这是全诗中…
11、在这一段里，我们先来疏通几个关键的字词。相，在这里是看、观察的意思，不是互相。投兔，指的是陷入罗网、被捕获的兔子。尚，是尚且、还的意思。先之，这个“先”字在此处读去声，是放开、放走的意思，是说尚且有人会解开网罗放它一条生路。下一句的行，指道路。行有死人，就是道路上躺着死人。墐字音近，是埋葬的意思，用土掩埋尸身。这两句在《诗经》里是典型的直接铺陈，用的是赋的…
12、这一章的核心在“忍”字。 “忍”字古义与今义稍有不同，许慎《说文解字》说“忍，能也”，本义是忍耐、容忍，但在此处，依郑玄笺注，是“残忍”之意。 “秉心”的“秉”是执持、把握，“秉心”就是存心、居心。 “陨”字从阜从员，本义是从高处坠落，这里说“涕既陨之”，是眼泪纷纷掉落的形象，泪水如坠石一般不可抑制。 诗人直指君子之居心，竟是如此残忍，毫无恻隐。 字面上没…
13、先看字词。醻，音chóu，与“酬”通，指敬酒应酬、回敬。《小雅·彤弓》有“一朝醻之”，毛传释“醻，报也”，正是此意。或，犹如也，如同、好像的意思。这一句是说你听信谗言，就像欣然接受别人敬酒那样急切、毫无迟疑，对方一敬，你便一饮而尽。惠，这里不是恩惠，是顺从、和善。《尔雅·释言》：“惠，顺也。”不惠，是说你不以常理待我，不顺人情、不存善意。舒，缓慢、从容。究…
14、这一章的起句“伐木掎矣，析薪扡矣”，是以伐木劈柴的劳作起兴。掎，音jǐ，指伐木时用绳子从一边拉住，让树木顺着既定方向倒下。“析薪”的析是剖分，“扡”音chǐ，指顺着木头的纹理劈开。这两句看似在写寻常的劳作，实则暗含深刻的比兴之意。伐木要顺势拉倒，劈柴要顺纹而下，这都是一种合乎规律的处置。诗人用这两件事，隐喻凡事皆应遵循情理。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接下来的两句：…
15、首先来看“莫高匪山，莫浚匪泉”这两句的句式。这里的“莫……匪……”乃是一种双重否定的强调句式，“莫高匪山”意即没有比山更高的，“莫浚匪泉”意即没有比泉更深的。“浚”字读如俊，深也。诗人在此以山的至高、泉的至深起兴，但此处的用法已近乎一种斩截的譬喻，将自然界的极则直接呈现在眼前。高山深泉，本是天地间恒常不变的物象，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道理。 接下…
16、先看字词名物和重章之妙。逝，是往、去的意思，不要往我的鱼梁那里去。梁，是筑在水中的一道低坝，留出缺口以便捕鱼，这便是鱼梁。笱字的读音是苟，是一种竹制的捕鱼器具，放置在鱼梁的缺口处，鱼能游入却不能游出。发，在这里是打开、掀动的意思，不要动我的鱼笱。躬，指自身，自身尚且难以见容。阅，是容纳、收留之义。遑，音皇，闲暇、哪有功夫的意思。恤，是担忧、顾念。后，指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