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 添四客述往思来 弹一曲高山流水》第3节
次日,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季遐年道:「问他怎的?」小厮道:「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说道:「罢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门上人拦住道:「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季遐年道:「我是来写字的。」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道:「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在走出屏风,季遐年迎著脸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的闭口无言,低著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又一个是卖火纸筒子的。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到他父亲手里,穷了,把菜园都卖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围棋。后来父亲死了,他无以为生,每日到虎踞关一带卖火纸筒过活。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著乌龙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著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一个穿玉色的少年道:「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著实费力了!」王太就挨著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这样一个人,也晓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晓得些。」撑著看了一会,嘻嘻的笑。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著。旁边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著,觉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晓得。姓卞的道:「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众人大惊,就要拉著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还吃的下酒!」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注释摘要
施家小厮到天界寺来找写字的姓季的,季遐年明明就是本人,却不承认,只说“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小厮”是年轻仆人,“下浮桥”是南京地名,施家是官宦乡绅人家,所以门口有门房、里面有仆人传话。御史是监察官员,书里称“施乡绅”,是说这家人在地方上有官宦体面。次日季遐年自己走到施家门口,门上人先拦住,说“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接着前一天那个小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