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五十一回 少妇骗人折风月 壮士高兴试官刑》第2节

王玉辉凤四老爹 · 第51回 · 第2节

次日,日头未出的时候,梢公背了一个筲袋,上了船,急急的开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饭。早饭吃过了,将下午,凤四老爹闲坐在舱里,对万中书说道:「我看先生此番虽然未必大伤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缠哩。依我的意思,审你的时节,不管问你甚情节,你只说家中住的一个游客凤鸣岐做的。等他来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说著,只见那丝客人,眼儿红红的,在前舱里哭。凤四老爹同众人忙问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则声。凤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丝客人道:「是了!你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当了!」那客人不觉又羞的哭了起来,凤四老爹细细问了一遍,才晓得昨晚都睡静了,这客人还倚著船窗,顾盼那船上妇人。这妇人见那两个客人去了,才立出舱来,望著丝客人笑。船本靠得紧,虽是隔船,离身甚近,丝客人轻轻捏了他一下,那妇人便笑嘻嘻从窗子里爬了过来,就做了巫山一夕。这丝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内四封银子──二百两,尽行携了去了。早上开船,这客人情思还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见被囊开了,才晓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哑子梦见妈,说不出来的苦!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过船家来问道:「昨日那只小船,你们可还认得?」水手道:「认却认得,这话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状,有甚方法?」凤四老爹道:「认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钱,我们走这头,他必定去那头。你们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橹,赶著摇回去,望见他的船,远远的就泊了。弄得回来,再酬你们的劳。」船家依言摇了回去。摇到黄昏时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却不见那只小船。凤四老爹道:「还摇了回去。」约略又摇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株老柳树下系著那只小船,远望著却不见人。凤四老爹叫还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树下。凤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许则声,自己上岸闲步。步到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妇人同著瘦汉子在中舱里说话哩。凤四老爹徘徊了一会,慢慢回船,只见这小船不多时也移到这边来泊。泊了一会,那瘦汉不见了。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见那妇人在船里边掠了鬓发,穿了一件白布长衫在外面,下身换了一条黑䌷裙子,独自一个,在船窗里坐著赏月。凤四老爹低低问道:「夜静了,你这小妮子船上没有人,你也不怕么?」那妇人答应道:「你管我怎的!我们一个人在船上是过惯了的,怕甚的!」说著,就把眼睛斜觑了两觑。凤四老爹一脚跨过船来,便抱那妇人。那妇人假意推来推去,却不则声。凤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在右腿膝上,那妇人也就不动,倒在凤四老爹怀里了。凤四老爹道:「你船上没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缘。」那妇人道:「我们在船上住家,是从来不混帐的。今晚没有人,遇著你这个冤家,叫我也没有法了。只在这边,我不到你船上去。」凤四老爹道:「我行李内有东西,我不放心在你这边。」说著,便将那妇人轻轻一提,提了过来。这时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舱里点著一盏灯,铺著一副行李。凤四老爹把妇人放在被上,那妇人就连忙脱了衣裳,钻在被里。那妇人不见凤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却听得轧轧的橹声。那妇人要抬起头来看,却被凤四老爹一腿压住,死也不得动,只得细细的听,是船在水里走哩,那妇人急了,忙问道:「这船怎么走动了?」凤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觉,倒不快活!」那妇人越发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罢!」凤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骗钱,我是骗人!一样的骗,怎的就慌?」那妇人才晓得是上了当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凭甚东西,我都还你就是了。」凤四老爹道:「放你去却不能!拿了东西来才能放你去。我却不难为你。」说著,那妇人起来,连裤子也没有了。万中书同丝客人从舱里钻出来看了,忍不住的好笑。凤四老爹问明他家住址,同他汉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没人烟的地方住了。到了次日天明,叫丝客人拿了一个包袱,包了那妇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汉子。原来他汉子见船也不见,老婆也不见,正在树底下著急哩。那丝客人有些认得,上前说了几句,拍著他肩头道:「你如今『陪了夫人又折兵』,还是造化哩!」他汉子不敢答应。客人把包袱打开,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裤子、褶裤、鞋来。他汉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头。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银子拿了来,还你老婆。」那汉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个夹剪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来,说道:「银子一厘也没有动,只求开恩还我女人罢!」客人背著银子。那汉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来,又不敢上船。听见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著胆子走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围在被里哩。他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与他。众人看著那妇人穿了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同乌龟满面羞愧,下船去了。丝客人拿了一封银子──五十两,来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随分做三分,拿著对著三个差人道:「你们这件事,原是个苦差,如今与你们算差钱罢。」差人谢了。

注释摘要

这一段从次日早晨写起。梢公背的筲袋,筲读如稍,是竹篾编的盛器。天未亮便急急开船,走了三十里才吃早饭。凤四老爹闲坐时对万中书说,都察院批下来的官司虽然未必大伤筋骨,却也够拖缠,不如审问时把事推到家中游客凤鸣岐身上。凤鸣岐就是凤四老爹自己,他这话是要替万中书把案子揽过去。正说时,丝客人眼红红地在前舱哭。凤四老爹问了几句,客人只不则声,他猛然大悟,断定这客人少年…